断不能侍奉陛下,姨母,沈偲求您高抬贵手,放我出宫……”
贵妃安静听她说完,许久,眼中亦渗出一点泪光。
“可是沈偲,你有没有想过,那样的人家、那样的儿郎,本不是我们可以肖想的。”
贵妃轻柔地抚平她凌乱的发丝:“你母亲难道未曾告诉你,姨母当年,也同你一样鬼迷心窍,以至于……惨淡收场。”
沈偲猝然抬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黄粱一梦,何其相似……眼下你有多想嫁给崔世君,当年我便有多想嫁给崔世充,甚至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奈何人往高处走。崔世充春闱高中被孙太傅招为孙女婿,转头将我抛诸脑后……”
“什么名门之后清流人家,于我,崔家那些人不过是伪君子薄幸郎……崔世充成婚的消息传回临清,我毅然去选了淑女,这才成为陛下的妃子,哼,如今崔世充见了我,也要行礼叩拜。”
贵妃冷笑。
这一段姨母与崔世充的陈年旧事,母亲从未与沈偲提起。沈偲怔忪片刻,忍不住开口为世君辩解:“纵然崔大人有负于您,可世君哥哥他,他亲口允诺娶我为妻……姨母,世君哥哥他,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贵妃捧起沈偲的脸,怜悯地看着她哭红的眼:“结果都一样。”
“三日前,崔护已亲自去过你家,亲口告诉你的母亲,与你家断绝来往。”贵妃顿了下,到底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——沈偲心心念念的崔世君,不日将成为天家的乘龙快婿。
“您撒谎。”沈偲眼睫抖动:“您……不过是想诓骗我心甘情愿侍奉陛下罢了。”
贵妃挑眉:“是真是假,你一看便知。”说着便扔出一页纸笺:“这封信是你母亲亲笔所书,你母亲的字迹,你总该认得。”
沈偲捡起信纸,信上只有短短八个字:
婚事作罢,吾女珍重。
……确是母亲的字迹无疑。
沈偲仍不愿相信。
见她低头不语,贵妃讥讽道:“你太小看姨母了,若只要你留下,我有一千种法子,何苦把崔家搬出来,又何苦自揭伤疤。”
“我不过是看你蒙在鼓里着实可怜,要你看清楚崔家那群人的真实嘴脸而已。”
是的,沈偲知道,姨母说的话和母亲的信都是真的。
崔家,毁约了。
世君哥哥,食言了。
沈偲有想过出宫势必困难重重,可她万没料到,崔家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毁约,崔世君会自食其言。
这么久以来,她被困在这四方红墙之中,分不清周遭是人是鬼,看不清前方是明是暗,唯一让她撑下去的念想,便是崔世君的承诺——他会等她,他要娶她。
而今,连这承诺亦化作泡影,沈偲不知,她还如何能撑下去……
她颓然松手,信纸飘落。
贵妃起身下榻,弯腰扶住她不停颤动的肩头:“你也好,我也好,哪怕是我的瑞蕊——许多时候,我们只能认命,这便是我们的命。”
只片刻后,沈偲用力推开她的手:“这或许是姨母的命,但绝不是沈偲的命。姨母要认命便认命,只求,别拖沈偲趟这浑水。”
贵妃久居高位,还不曾被人三番五次拒绝,并且,这人还是她寄予厚望的亲外甥女,耐心已然耗尽:“此事已成定局,崔家断不会要你,崔世君也断不会娶你。”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这辈子,你只能留在宫中。”
“我不愿留在宫中,我也不会留在宫中!”沈偲遽然从地上爬起,疯了似的朝外疾走:“我要出宫,我要回临清!”
“沈偲!”
贵妃眼疾手快地攥住她的裙摆,却被她回身挣脱,额头正正磕在踏脚上。
沈偲失魂落魄地朝外冲去。
“沈偲,回来!”贵妃仓皇大喊:“来人,拦住她!”
没跑出几步,沈偲便被闻讯而来宫女摁倒在地,拉拽着拖回寝殿。
贵妃额角鲜血直流,容姑姑和银絮拿手帕和金创药为她止血。
沈偲被人推搡着跪在姨母身前,纱帽不知去了哪儿,满头青丝散乱不堪,脸上泪痕满布,哪里还有平日的清莹秀澈。
“偲姑娘,你怎能对娘娘动手!”容姑姑一改往日的温和,大声呵斥:“忤逆娘娘,大逆不道,便是罚你日日提铃也不为过!”
贵妃冷眼旁观,始终未发一语。
沈偲抬头,轻轻嗤笑一声:“是要罚我提铃吗?我认罚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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霞光消散,暮色渐浓,天边黑云密布,眼看着有雨将至。
肇京最大的德庆楼,楼外绣旗招展、悬灯结彩,楼内人声鼎沸、座无虚席。
位于二楼深处的一间包间,门口伫立数位彪形大汉,一看便知房内客人非富即贵。
昭临正坐主位,许敬、崔世君分坐两旁,三人把酒言欢,言笑晏晏。
“为免世君老弟拘谨,今日特意没叫上你那兄长,咱们只管开怀畅饮。”许敬说着便为世君斟上一杯:“想不到,兜兜转转,世君老弟竟成了今届会元,真是可喜可贺。”
“许兄抬举。”世君双手执杯,面上泛着温和的笑意:“得之吾幸,幸甚至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