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便唤:“见过前辈。”
老僧摆摆手,依旧笑呵呵:“莫叫前辈,就是个扫落叶的老和尚。”
他放下竹帚,从石钵里抓了把小米,慢慢撒给鸽子:“泥融那孩子,在昆仑还好?”
何厌深抢着回答:“西王母娘娘照顾着呢!就是那儿太冷了,不知道他习不习惯……”
“心静,何处不自在?”老僧微笑,看向崔云心,“你呢?仙籍已录,天门已开,作何打算?”
崔云心沉默片刻:“顺其自然,但行当下事,莫问前程因。”
“决定好了,不登凌霄殿?”
“高处不胜寒。”崔云心答得平淡,“还是人间更适合我。”
老僧笑意深了些:“好一个适合。仙人首先是人,然后是仙,莫失本心,便是大道。”
他目光投向西北天际,仿佛穿透云霭,看见昆仑雪巅独坐的身影:“泥融选了他的路,你们也选了你们的。各得其所,各安其缘,便是最好。”
崔云心终是问出心中最后疑虑:“前辈,波旬之事三界动荡,上圣是否早有所料?一切种种,可也是缘的一部分?”
他先前未能等来成仙劫,天庭说他“机缘未至”,莫非……这漫天神佛都在静观,乃至等待昆仑的这场变数?
老僧手中动作微顿。
他看向崔云心,眼中那抹顽童般的狡黠又现,竖起一指贴在唇边:
“佛曰: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
他声音低缓下来,带着悠远的韵律:“起心动念,无不是因;缘起缘灭,无不是果。”
“一粒尘扬于空,或落于佛前,或卷入风暴,看似偶然,然则追溯其源,皆有脉络。”
“所谓注定,不过是你此刻回头,于万千岔路中,看见的那一条已走过的路。”
“至于前方岔口如何选择……”他笑了笑,将最后一把小米撒出,看鸽子纷纷啄食 ,“选左选右,皆是风景,皆是修行。”
他不再多言,拿起竹帚,继续缓缓扫地。
崔云心与何厌深不再多留,合十告辞。
走出山门很远,何厌深忍不住回头。
暮色将合,山门檐角剪影如墨,那袭旧僧袍仍立在阶前,静如古松。
他忽然低声道:“云心,那位老师父他……好像在等什么?”
崔云心亦驻足回望,青铜色眸中映着最后一缕霞光:“或许,是在等一个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了的答案吧。”
山风过处,送来隐约钟声,与一声散入暮色的、极轻的叹息。
“我佛啊我佛,何时才能修成正果……”
石阶尽头,老僧弯腰,拾起一片形状完好的枫叶,对着夕照看了片刻,轻轻置于佛前。
长明灯的焰火微微跳动,香炉余烟袅袅,模糊了他平凡又深邃的眉目。
下山时,日头已偏西,何厌深肚子咕噜一响,才想起两人整日未食。
他眼睛一亮,指着山脚小镇:“云心,你饿不饿?山下有家老字号糖水铺子,他家的冰镇桂花酒酿圆子和姜撞奶是一绝,我们去垫垫肚子?”
崔云心本欲婉拒,却见何厌深眼中满是期待,亮晶晶的,像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。
他顿了一下:“……好啊。”
铺子不大,临街而开。
老旧的木门板卸在一边,门口支着的布幡被油烟熏得微黄,暖黄的灯泡悬在梁下,照亮几张油光水滑的八仙桌和条凳。
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,多是镇上的老街坊,捧着陶碗,吸溜着糖水,家长里短,笑语喧阗。
何厌深熟门熟路挤到柜台前,对着一排装着各色糖水食材的青花大瓷盆点单:“老板,两碗冰镇桂花酒酿圆子!一碗多加糖桂花,一碗……嗯,科长你那份要不要试试姜撞奶?暖胃的。”
“和你一样就行。”崔云心的目光却已越过何厌深,落在角落。
那一桌着实引人注目,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拍着桌子,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争论。
“这个火焰山副本设计得不对!芭蕉扇一扇子下去,火就该灭了七成!哪能只灭三成?这不合理!”
青年正捧着一碗堆得冒尖的八宝粥,用勺子搅得稀里哗啦,闻言呲牙一笑:“你这毛躁性子!书上写的是异界,异界!异界的火,说不定连老君的六丁神火都不怕!”
“再说了,那主角不还学了点俺老孙的毫毛分身术皮毛嘛?够用了!”
他泛着金光的眼睛一瞥,正好看见崔云心,咧嘴露出了尖牙。
“嘿!这不是当年躲在云头看俺老孙取经的那只小狐狸嘛,几百年不见,道行见长啊!当年要不是观音大士拦着,俺老孙差点把你当成白骨精的同伙给打了……”
语气里满是故人重逢的熟稔。
柜台边,还站着一个身姿挺拔、西装革履的男子,他面容英俊,只是眉心贴着一张竖着的创可贴。
他没参与争论,正微微蹙眉,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糖水名目,似乎在斟酌着一项重大决策。
崔云心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了孙大圣的招呼。
何厌深端着两碗酒酿圆子回来,顺着崔云心的目光看去,只觉得那桌人气质非凡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