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冶的?手不论冬夏,通常都很冰,唯有春秋的?时候还?有几丝暖意。
心思向?来很重的?少年仿佛是被?这冰凉的?温度烫着了,哆嗦了下,恍回神后?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问:“告诉我?这些,是需要?我?做什么吗?”
卫冶笑眯眯地反问:“你是觉得你能做什么吗?”
封十三?于是自?认无能地闭上嘴,低下头,彻底无话可说了。
见他满脸紧绷,肉眼可见的?羞愧难当,卫冶那颗从鼓诃城开始一直不痛快到?了京城的?心,好像终于从吃瘪的?少年身上找到?了找补。
他不由大笑起?来,笑出了一身肆无忌惮的?佻达,拍了拍封十三?的?后?颈,对他说:“少年人心思别太?重,往后?有的?是你愁的?地方……不过侯爷在,你就用不着担心府里住得不舒坦,宽下心,过会儿好好休整一二,沐浴用膳,晚点儿我?带你们出门逛几圈。”
长宁侯金口玉言,说出门就出门,先上绣房拾掇了一人几身成衣——自?然了,摆外边儿的?成衣铁定是入不了侯爷眼的?。
奈何满府上下全都伺候卫冶一人,除他所用之外,府中所存成衣实在不多,就是有,一时半会儿也拾掇不出适合少年身量的?衣裳,赶工加急也得小两天,只好暂时委屈了卫冶那双写满“嫌弃”二字的?金贵眼。
之后?,他又带着两人一道上北都八坊里转了转,点卯似的?给一众大人跟前混熟眼,寻了个由头,将他们走后?门塞进了太?学里。
这种事事体贴入微,恨不能手把手替人叠被?铺床的?小心对待,已经足以让初来乍到?的?两个少年心下稍安。
别说是本就心思淡,丁点儿血性起?了就散,平生最爱随遇而安的?陈子列。
就连天生一根筋,不太?容易拐过弯的?封十三?一时都说不出什么。
吃苦多了的?人是这样,平生没受过多大的?疼爱,以至于眼皮子这样浅得厉害,稍微被?人疼宠些,就欣喜若狂自?我?怀疑甚至到?了惶然无措的?地步。
可怜他一腔刚被?激出“壮志饥餐胡虏肉”的?悲壮热血,都快烫化了在了卫冶这样的?小意温柔里,连根呼噜毛儿都找不见。
封十三?顶着卫冶一副“你看我?做得好嘛”,明摆着腆脸求夸的?目光,心中震荡得不像话,有些东西便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诘问出口,只好拿来为难自?己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想:“就算这些对侯爷而言,只不过是指缝里漏出的?零星半点……但我?这样无半点用的?人,就真能配得上这份愧疚吗?”
如果卫冶能听见小少年敏感的?心声,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,能。
可惜他晚间吃多了酒,听不见。
卫冶只是在一阵推杯换盏的?应酬错落中,用沾染纵容的?嗓音推了一把封十三?,轻声嘱咐:“回去?吧,我?让任不断来接你们……晚上早点歇着,不用等我?回来,外头事儿多,没那么快。”
这天封十三?等到?了天快亮,才等回了倦容很深,浑身酒气的?卫冶。
卫冶用力眨了眨昏沉的?眼睛,才费劲儿认清了脸色不大好的?封十三?——要?不怎么说这人呐大都命里带贱,这些时日见着的小十三总是规矩太?过,亲近不足,浑身上下写满客套的?疏离,侯爷不喜欢。
反而是眼前这个摆脸色的小王八蛋让他感到?一种熟悉的?心安。
卫冶突然就笑了起?来,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好十三,算没白疼你。”
然而再之后?的?很长一段时间,这样的?温情已经拦不下铁石心肠的长宁侯了。
在安置好府中的?一切后?,卫冶又恢复了往日在鼓诃城里的?德行,把侯府里的?两个少年散着养——不同的?是以前在卫府里,好歹还?愿意屈尊降贵,操心一下一日三?餐,如今到?了侯府,就连吃也不怎么上心了。
多大一个人了,左右饿不死。
于是时间就在这放羊牧牛似的?日子中一天天过去?,封十三?也从先前的?日日等待,变成了三?两天等一次,最后?变成了不再守着大门读书习武等他回来。
只是时不时地偶然想起?,就吩咐小厨房的?厨子煮一碗醒酒汤。
李喧没住进侯府,而是住在了京郊的?北斋寺里,由端州疫病初歇,一同跟着回京的?净蝉和?尚代为照顾。
他这老师做得极为轻松,吩咐了两个少年凡事听侯爷安排。
该请师傅请师傅,该进太?学进太?学,只要?每月的?初一十五来一趟北斋寺,跟着夫人小姐们上完香,就溜进禅房把这半月以来不懂的?问题拿来问他,再捧着一摞书单回去?自?己找书看。
封十三?内心的?鼓噪未歇,却已经能被?他完好无损地压在心里,那些说不出口的?、无比阴暗的?恨意好像成了吊在他前行路上的?萝卜一般,指引着他目不转睛地朝某个方向?行进。
也只有到?了这个时候,封十三?才不得不承认——或许他娘临死前说的?掏心话没错。
人唯独得读书,方能明理得志;而人唯有得志,才能全须全尾地护住他所在意的?人和?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