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,李喧停顿了很久,久到陈子列耐不住性子,问:“可是这与赵邕娶妻……”
封长恭闭上眼,语气沉郁:“圣人的意思,就是愤恨还没完,那就赔还给他?一个家——娶妻生子,也是一样活法,还安稳些。”
重权在?握的将领想要行伍踏实,大多?留有亲眷在?京,好?比岳云江,又好?比从前的长宁侯卫元甫。
风云几遭变化,形式早就不如当年,岳家军自有卫子沅牵挂,可段眉死后,偌大一个侯府,还有谁能拦得住铁石心肠的长宁侯?
何况卫冶是什么?人,他?怎么?会心甘情愿地受这份软肋的胁迫?
李喧不说话了,拿总泛着凉意的粗糙手心抚了抚两个少年的发顶。
“这一切也不是谁的错处,圣人不握大权,先?帝时?的战乱仍历历在?目,可圣人要握大权……”李喧说,“那就错了。圣人错了,侯爷错了,我们都错了,只要帛金还在?,人心还贪,这一切就不会停歇。你们也不要觉得事已至此,自己就没了用处,痛楚是个好?老师,逆境当中最能磨砺筋骨,当年我们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,现如今拣奴已经大彻大悟,懂得了该恨的东西还在?,他?就废不了。”
这道?理封长恭怎么?会不懂,可在?这个瞬间,他?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痛如绞,紧紧咬住牙关,不让自己泄露一丝脆弱的端倪。
他?听见李喧声音很轻,语气很重地告诫自己:“十三,你才是他?现在?勉强支撑着的唯一指望,香江之水再远,也远不过人心短兵相接。”
天已经入了夜,湖面晃着重重昏影,艳色的灯笼照亮了纸迷金醉的千里软红尘。
与此同时?,一个不速之客很是嫌弃地拨开醉醺醺的人群,直接找上了醉倒画舫的长宁侯。
言侯没有半点贸然打扰的羞涩,毫不客气地一掌下去,拍醒了嘴唇紧抿,沁着汗好?像喘不过气的卫冶。
他?中气十足地喝令:“醒来!要么?就丢你下水清醒一下,总好?过任你在?这儿丢人现眼,跌份儿没面!”
第45章 春江
卫冶冷不丁让人这么一榔头砸在了后脑勺, 登时起了零星火气。
可待他?一转头,认清了来人。
这点?儿火气就随风飘然?落下,夹带着?不便宣之于口的委屈与愤怒, 在酒香围猎的声色犬马里,稀里哗啦地绝尘而去了。
“哦, 是你啊……”卫冶慢吞吞地说了句。
通常来说, 对上言侯他?就很难再全无顾忌地展露那副混账样, 只好蹭了蹭鼻子,好没意思?地仰头靠着?船棱:“来瞧姑娘,还是来凑热闹?”
言侯面沉如水, 月牙白的长衫被他?穿出一身杀气凛然?:“是来揍你的!”
卫冶无奈地“哎”了声,很是厌烦地翻身, 拿背对着?他?:“别来管我?,烦着?呢……赵邕刚和我?打?完一架, 喝多了还打?输了, 憋一肚子火。”
对此, 言侯相当客观地评价:“活该!”
卫冶整个?人都无比疲倦,他?现?在仿佛处于一个?拉扯的交替缝隙,极端的清醒,极端的迷茫充斥着?这副躯壳,好像天幕之中有一只大掌,将他?狠狠下压, 随着?坍塌的大地一道堕往更深的地方?。画舫的酒不足以将他?灌醉,紧绷的弦却断得摇摇欲坠, 这种感觉在今夜尤为明显,卫冶总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耸峭壁之上,只差往前一步, 就能得偿所愿,跌进一个?再也不必忧心浮沉的极乐世界。
这话一出,如弹丸一般弹碎了这层假象。
卫冶猛地翻身而起,满腔不知?是对谁的冲天怨气,统统被他?无赖似的转移到了言侯身上。
卫冶怒气冲冲地瞪了站着?说话不腰疼的荀止一眼,不满地掀了掀眼皮:“说得轻巧,被迁怒的人又不是你!”
“是啊,的确不是我?。”言侯说着?,脚步随之挪动,换了个?方?位继续怼着?卫冶的眼睛,低头俯瞰他?,“赵家小子不就被你拖累了吗,他?自己不就找你撒气了吗?这不正如你所愿,你哪儿来的脸还敢不满意?”
若说原先还只是借酒撒疯,冲潜意识里可以肆意亲昵的长辈撒野,那这会儿就是真?来了劲儿。
卫冶狠狠地咬牙,惊怒交加地骂了句:“放屁!如谁的愿?这是我?的愿么!你睁眼说瞎话,为虎作伥才不要脸!”
“无赖样给我?收起来,你第一杯酒还是我?陪你喝的,你几两的量我?不知?道?这点?酒,装什么呢!”言侯脸色一沉,就近抓了块象牙制成的牌九,手腕轻轻一掷,毫不留情地砸到了外厉内荏的长宁侯头上。
他?单刀直入地逼问:“我?且最后问你一遍,你做这些事,做得这么绝,步步紧逼不准备给任何?人留活路的那副样子,难道有人逼你吗?你敢说你这般作态,没有一点?预料圣人不是那待宰的羔羊,吃下的闷亏,迟早得向你讨回来?”
卫冶心中有鬼,猛地被戳到了心理防线,瞬间泄了气。
他?干脆就无赖到底,装模作样地敷衍着?痛呼一声,随手抓了块手帕香巾往脸上一盖,只敢在视野一片模糊的时候,表露一点?自暴自弃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