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长恭手指微微攥起,低声道:“我不认得。”
“不怪你?,你?不认得,那是?因为没有人敢提。”顾芸娘面色如常,轻声道,“那簪子?嵌了玉,该是?长宁侯心?爱之物,平日里?不是?随身携带,就是?放在侯府院中,可莫名的,封世常身死那日,这簪子?就出现在了提督府的书房内,里?边儿还有好些同阿冶字迹一模一样的信纸……更要命的是?,这些东西不是?让北覃卫搜到的,而是?不周厂的番子?找着的。”
封长恭倏地喘了一口气,强压下?浑身发颤的冲动?。
“这是?构陷!”他听见?自己体内有个声音在怒吼。
可与此同时,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在一起,起了皱,发了酸,再大的怒火也发不出来。
封长恭只想知道卫冶身上的病从何而来,可这只言片语的铺垫,却让真相大白前一刻的黎明显得无比漫长。
他感觉此时应该是?会流泪的,但他只是?眼睛酸涩地说:“所以?圣人信了,他才进了五次诏狱。”
“信?”顾芸娘不可思议地笑?起来。
她哈哈大笑?着,眼角的纹路彻底掩盖不住岁月的无情。
片刻后,顾芸娘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了泪,任凭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?淌,她像是?想讨要些什么,但也可能只是?想发泄什么,但不论如何,她没有哽咽,更没有求饶。
顾芸娘只是?静静地流着泪,麻木地说:“你?以?为长宁侯府是?什么人人可进的梨园大堂吗?这样的能耐,除了他头上那位,还有谁呢?”
封长恭闭了闭眼,低不可闻地挑明道:“可他身上的病……”
“你?猜卫冶为何从不戴玉簪!当日不过一根来路不明的簪子?,背后不怀好意的那堆便一口咬定?了是他串通谋反。”顾芸娘奋力一拍桌板,恨不成声地嘶吼道,“卫冶清不清白,明治殿上那个能不知道?不!他知道,他还很知道得很清楚!可那又怎么样?卫冶的清白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么?!”
封长恭唇色苍白,目中却似乎要滴出血,
顾芸娘简直想要冷笑?:“我也不怕告诉你?,其实?那日他不是?脱不了身——你?当那群咬定?阿冶有私的酒囊饭袋,自己肚子?里?就没藏着事儿吗?花僚多?值钱呐,短短一两年,能将摊子?铺到了整个大雍,你?以?为只有严丰为了严怀逑在插手?错了!这朝野上下?没谁的手是?干净的,只要他顺着他们的意,瞒下?了花僚,杀掉了你?,那么这事儿就全然是?南蛮和你?封家的过错,他卫冶但凡拿回了金簪和书信,就是?清清白白的一条命,不过丢了支簪子?,他又能有什么过错?”
她不屈不挠的目光死死咬着封长恭的脸面,句句逼问。
“那年元月,雪下?得大极了,卫冶一时心?软,眼睁睁地送走了你,自己怀揣那丁点儿侥幸回了北都,一路上跑死了七匹快马燃掉了十八块红帛金!他以?为花僚是?个害人的东西,他长宁侯府一脉死的死,散的散,威名显赫的踏白营也早不姓卫了,圣人比起忌惮,应当心知肚明自己是清白之躯,在那亡国?灭种的邪物跟前,更应该毫不犹豫地自己身边——可事实?呢?”
“长宁侯被拦在了乌郊营,连北都的边儿都没摸上,奉旨拦他的就是?赵邕赵统领!冒死随他入京的十几个北覃没死在南蛮手里?,就那么死在了禁军手上。”
“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,至多?不过一瞬,快得连雪都还没落地,卫冶他就那么看着啊,叫人压着、跪着,让刀抵在了侧颈上也要眼睁睁地看着!”顾芸娘摔杯而起,怒斥道,“那贼皇帝当时就站在卫冶的面前,拿长宁侯的爵位,拿那些狗屁不是?的证据,逼得他就范,要他假装花僚这事看不见?!”
封长恭的声音几乎是?轻得听不见?了:“……他不会妥协的。”
顾芸娘说:“是?,是?不会,所以?下?了五次诏狱。”
封长恭攥着桌角的掌心?已经沁出血,刺得血肉模糊,但他恍若未觉,仍是?执着地追问道:“那毒是?哪次下?的?”
不知为何,这个问题一出口,顾芸娘就不说话了。
她看向封长恭的目光中似乎带了点令人胆寒的同情,好像在看一个无知无觉的幼儿。而封长恭生来敏感的神经,眼下?却迟钝得要命,山崩地裂的痛苦此刻于他而言,大抵也跟轻如雪落没两样。
好半晌,顾芸娘才缓缓地开口:“乌郊营里?就已经灌下?了,最后一次下?诏狱的时候毒发……其实?哪有人是?不会妥协的,无非只是?不够疼罢了,长恭啊,你?看错人了。”
那极轻的回答褪去了所有的情绪,只带了点平静的冷漠。
然而话音出落的一刹那,封长恭仿佛顿时失去了三魂七魄,过去纷乱而繁杂的八年时光在此刻缩地成寸,无数的痛苦与欢喜成倍加深。
无数画面顷刻闪过,却又忽地消失,封长恭的掌心?扎进了木屑,他似乎想要抬手遮住眼睛,可眼泪还是?流不下?。胸腔内好像有只吃人的凶兽在四处乱撞,将所有的柔软生拉硬扯地撕咬出来,那些痛楚、那些含混不清的闷疼,促使?他生出了一种冲动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