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无听见了,却没回话。
见是芩莺,她飞快地?丢下一句“抱歉”,上马走远了,将面面相觑的两人丢在了后巷。
她一边想?着方才偶然听见几个小童嬉闹时唱的小谣,听他们童言无忌地?唱着“天命定,正统移,奴儿顶”,心中惊骇。
一边疑心万分段琼月所说的……难不成?阿列娜当真能搭上路子,眼下就藏在花酒间里?
然而?距离此时,半日?之前?。
黎州帅府,风大得旌旗快要挂不住。
杨薇蓉的胳膊齐断处止住了血,一日?过去,也不见伤寒发热,算是一种不幸中之大幸。
战况初歇,为数不多?的漠北军只为纠缠,不为夺州,这就说明?她原先的预料不错——那苏勒儿放不下她困于北都的神女?,首当其冲,就是要以武力胁逼大雍,让她妹妹回家。
于是杨薇蓉也就不再强撑,决心暂卸帅职,只守后方,将前?沿阵地?连同?临危指挥权一并交给了已显磐石之风的杨玄瑛,并遣派了跟她最久的副将,前?去辅阵。
西南守备军吃战不紧,岳家军就要前?往别地?支援。
杨薇蓉前?来送别的时候,晨光熹微。方照一正在监督整载军备,岳云江没有回头,却好似能辨认出她的脚步,说:“虽无大碍,到底也是重伤,需要好生调养。你我并肩作战多年,何必执此虚礼?回去吧,不必送。”
杨薇蓉:“送在其次,我是有要事相问。”
岳云江静了须臾,道:“??直说。”
杨薇蓉沉沉地眺望初升的朝阳,说:“眼下的乱局似曾相识,这大雍的军营却已不是卫元甫还在的样子。踏白营埋了这些年,算是彻底养废了,不顶用。乌郊营和禁军都得守着北都和内禁的贵人,旁人的生死,向来是入不了他们眼,只要不是打进了北都,他们也指望不上。可各地守备军里,除了西南守备军统领四州,就属我黎州守备军最有军纪,刀口最利……可如今你也瞧见了。”
岳云江不说话。
杨薇蓉说着,侧过目光,以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看向他:“苏勒儿是个女?人,却能在一众得力的兄弟里坐稳王庭,此战过后,她靠的是什么想必你也看在眼里——云江,不管庙堂里坐着的那帮人承认与否,真刀真枪打仗的是我们。你我心知肚明?,你也好,我也好,我们不是漠北军的对手。”
岳云江顿了下,只说:“为人臣子,为军之帅,你我就是战祸里唯一的防线,岂能轻易言败?”
“我不是要你认输,只是有些取舍,势必要做。”杨薇蓉说,“……放了颍州吧。”
此刻正前?来汇报战备的方照一恰好听见这话。
他先是不可?遏制地?一愣,紧接着怒从?心起,失声道:“你说什么?!”
岳云江抬手拦下满脸不可?置信的方照一,沉默不语。
朔风凛然,西北一带的群山巍峨万里,山丘莽莽,延续至今。那似乎是一场极难推倒的高墙,叫人只敢认命。
几人对视片刻,还是杨薇蓉率先叹了口气,开口道:“颍州易攻难守,四通八达,每个关口都要有人看守,出不了一处错,一旦让漠北军寻到薄弱处,由内逐一击溃,之后呢?端州可?就在不远处,端州之后,再过四州,那就是直通北都了。眼下西州守备军,剩余将士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五人。颍州将士约莫一万八千人。再是端州守备军,与你们岳家军,你们集结兵力一道舍了颍州,固守端州,等来四方援军,这才可?能在之后的战役中与漠北军有一战之力。”
方照一不是不懂这个道理。
可?颍州不是空城,里头住着十几万胆战心惊的百姓。
他们近乎盲目地?守着家乡,守着这片土地?,那指望税米供养着的将士来杀、来战的……也是鲜活的一条条人命。
他一时间胸闷气短,憋屈得红了眼,别过头去。
岳云江闭了闭眼,睁开后看着杨薇蓉,忽然道:“你觉得当年大帅与我……是不是都想?错了?”
时至今日?还能被?岳云江唤一句大帅的,只有卫元甫一人。
杨薇蓉平静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岳云江似是自嘲一笑?:“阿冶那会儿才十岁,吵嚷着要进踏白营,为此大帅明?面上不允,多?有斥责,私底下却没少同?我抱怨,抱怨里头,止不住的全是夸耀……到底父母心,阿冶争气,他怎么可?能不得意?”
“再得意,踏白营也成?了废的驮马力。”杨薇蓉说,“侯爷该受的罪,这些年我瞧着,也是一个没少受。想?来大帅泉下有知,也要扪心自问一番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。”
岳云江摩挲着剑柄,缓缓地?说:“阿冶是个好孩子,是我和大帅一意孤行,耽误了他。元朔之乱结束后,所有人倒是都过了两年好日?子。可?之后踏白营身负荣膺,常年驻守边境,又得民心,大概是让有的人睡不踏实了,就想?方设法把段眉困在侯府,久住北都,把阿冶那么个两岁出头的毛孩子跟肃王殿下凑一块儿……分明?有爹有娘,硬是逼成?了吃百家饭长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