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待封长恭抿唇回首,卫冶紧跟着问:“武帝年间,设了北覃卫,你可知为何?”
封长恭定?了少顷,揉把?脸,说:“太傅曾经说过,是因为武帝登基之?时,正值世?家?盘踞,皇庭虚设。为了越过六部里世?家?门阀的限制,才设立了独属圣人的内阀厂。可惜后来内阀厂势大,办案做事都太过独断专行,酷吏重刑引得民怨沸腾……再后来,武帝坐稳江山,为平民怨,就废黜了内阀厂,改设不周厂与北覃卫。行同样职能,却可相互制衡。”
卫冶半睁开眼,低声道:“那?李喧可曾给你说过,内阀厂裁制后,时任厂督的那人是个什么下场?”
其实?哪用回答呢?想也知道。武帝乃先皇三?弟,先皇膝下不丰,唯一的儿子才刚过满月。先皇立下遗旨,传位给武帝的同时,又封了亲子做太子,并勒令二代还宗。
于理?而言,这本很合情?理?。
可于情?来说,未免就有些天真太过。
武帝上位之?时,先设内阀厂,紧接着太子便暴毙于深宫。此举的狼子野心?,可谓是一举既出,人尽皆知,当时世?家?盘踞,在文人百姓里一呼百应,大半也皆为此——后来世?家?逐渐没落的原因,一半归功于武帝政绩斐然,百姓生活安康富足,自然不在乎龙椅之?上坐了谁。
另一半,则靠时任内阀厂厂督的那?人,铲除异己实?在是一把?好手。
本来食君之?禄,忠君之?事,实?乃天下常事。
哪怕手段阴私些,也无可厚非。
可若这皇位本就来得不正呢?若是总有些事,只能死人藏,不能活人知呢?
就如同卫冶不必多问,便知道封长恭身上那?阵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一般。他从接任北覃卫的那?一刻起,就明白老侯爷是要拿这个官职做赴死前的投名状。
他太清楚有些事一旦沾上,就注定?了再也洗不清,逃不掉。龙椅上坐着的那?位无论是谁,怕是恨不得把?这段历史擦出血。
……以?你我的血。
“他的下场不好。”封长恭老实?地说,说着就又去看卫冶,凑近了轻轻道,“但我有你。”
那?你也该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,才想让你走一条可能流芳百世?,总之?绝不会为人诟病的正道。
卫冶再度闭上眼,不想理?他,但静没到一息还是哑着嗓子道:“真他娘累。你不听话,我不想管你了。”
“好,那?换我管你。你不听我的,我也不嫌你。”封长恭活像听不懂好赖,厚着脸皮缠上去,窗外盈盈的雪光驱散了阴云,他笑起来,笑得讨喜又坏,因为他从这一句近乎撒娇的抱怨里终于感受到卫冶对他的某种依赖,或者?说信赖,“你还病着,就该好好养身子。孔副指挥使虽无错处,但人心?隔肚皮,你信他,我不敢全信。”
这话的后半句卫冶倒是赞成?,说:“我不会疑心?他,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品格,孔皓看似庸夫,实?则是真正的君子。但你看人对事应当有自己的视野,不跟着我走,这很好。”
岂料话音未落,封长恭翻来覆去地看他,面上的笑容几乎是要止不住。
卫冶:“……”
这人究竟是什么志趣?
他简直弄不明白,今夜里,侯爷病得下不了榻,自己先斩后奏挨了巴掌,究竟是哪件让这小子开心?成?这样。
“夸我了。”封长恭好像能看出他心?中所想,一双黑沉的眼珠子一瞬未移地盯着他,忽然俯下首去,往卫冶的颈窝里一埋,仗着长宁侯身负重伤,至多也只能再扇他几个巴掌,这点代价如今骂名正盛的封厂督自然不在意。
他毫无芥蒂地拿头拱着卫冶,果不其然,很快又挨了打,但封长恭非但不痛,还很欢喜,于是又重复了一句:“——你夸我了。”
卫冶微怔。
封长恭看着他,便像心?有余悸般抿了抿嘴,那?放肆的笑容里居然是有几分羞涩的:“其实?很多话,我一早就想跟你说,包括我给蛟洲军送了帛金,足有十五万两,包括我先一步模仿了……唔,你的字迹,走北覃的路子,请了踏白营入京畿。”
卫冶彻底睡不着了。
他睁开眼,问:“你什么时候请的……不是,你什么时候学的侯爷字迹?”
“很早。”封长恭说,“具体?的时候记不清了,不过请郭将军入京,是因为漠北那?边押送帛金的人数对不上册,我着覃淮一路打听,猜到了有人要偷渡入京畿——”
卫冶缓了片刻,说:“景和行苑是当年?漠北受降,献出神?女的地方,会打这里的主意,只有可能是漠北人——而且还是王庭中人。”
封长恭颔首默认:“是,我知道。”
卫冶一顿:“……那?会儿死了很多人。整个京畿,都是死人。”
封长恭低着头,没再露出那?抹笑,低声道:“嗯。”
卫冶偏过头,侧眸看他,不知怎的忽然放轻嗓音,说:“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封长恭看起来很委屈地抬头看他一眼:“我倒想说……可你肯理?我么?”
卫冶张了张嘴,似乎有点说不出话:“我——”
封长恭握住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