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只?是从今往后,他萧随泽恐怕是再没有那日旁观取乐的心态了。
就在这时?,晚风吹了一下外头挂的灯笼,发出一声轻微一声撞响。
殿内两人均不约而同地抬首望去。
哪怕漠北攻城只在史书上写了不轻不重的一笔,在古往今来占据了不过一夜,然而那种难以言喻的后果却在每个?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体现。好比长宁侯是昏迷不醒又?下?床无能,封长恭是存心把?太医院当库房,闲着没事就来请旨讨要药材封赏。这个?毛病落在萧随泽,乃至更多、更远的,那些没有切实面临刀刃亡魂的惶惶百姓身上,那就是彻夜难眠,辗转反侧,听到风吹草动?,就容易想起草木皆兵,血流成河。
至于目睹家破人亡的未亡人……那便是另一件无可挽回的事?。
庞定汉轻声催促了一句:“圣上……”
萧随泽闻言,强迫自?己收回所有与之无关?的乱糟糟的念头,抬头看?他,却在下?一刻听见明治殿的大门?“吱嘎”一声响了,周署贤的声音从门?缝里?轻轻传来,话语却很清晰。
他说:“圣上,乌郊营统领赵邕求见。”
这嗓音在夜间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条,周署贤是个?有眼色的人,他站在殿外沉默地听,便听出今夜萧随泽不愿再谈,便选在这个?节点打断了两人的话。庞定汉与钟敬直打了许多年的交手,对这样的本事?很是熟悉。他一听就明白了萧随泽真实的心意,于是微微垂首,称退离去。
萧随泽没有阻拦。
绣着鹤文的朱红朝服迈出殿槛,跨过灯笼,留下?一地密错的阴影。离开前,庞定汉似笑非笑地对周署贤说:“你前头那位,倒是真心养你,有什么能耐都愿好好教你……只?可惜人走?茶凉,竟也不见有人给他拾掇个?净坟,烧两炷香。”
“路滑,尚书慢走?。”周署贤没答话,另择了言,并露出一个?谨慎的笑。
庞定汉还欲说些什么,却猛地想起钟敬直的尸首是在某处窄小的宫道里?被人发现,死因不明,最多的传言说是犯了天孽,引来灾祸,这才好端端的一脚没踩稳,脑袋砸在石狮子凳角,人就没了。
庞定汉思及此,原先还有的几分不满通通成了瘆人。他潦草地丢下?一句“多谢”,在与赵邕的擦肩而过后,便匆匆离了明治殿,赶往彻夜灯火不歇的户部。非要算来,他也有将近十天未能睡上一个?囫囵觉,忙得脚不沾地,此刻也算强撑着困倦与烦闷往来周旋。
因此,他没有看?见周署贤在赵邕入殿合门?之后,就微微侧过头,一直目送他离去。
赵邕能在朝中当了这许多年的碎嘴子,把?各人家的丑事?杂事?清楚了个?遍,也没见着谁乐意找他寻仇,足以说明此人为人处事?的确有一手——不说跟谁都能肝胆相照吧,润物无声地引个?人,带个?话,总是能做得得体又?不至于让人太注意。
赶巧萧随泽刚给朝中一堆干吃白饭的蠢货气得跳脚,又?恰好方才想到卫冶,听赵邕说完正事?,多嘴提了一句长宁侯已然醒了,身子还成,唯独闲不住,日思夜想就惦记着出门?活蹦乱跳。
萧随泽似有如无地笑了起来,站起身,拍拍赵邕的肩膀,说:“正好,我还不困,趁着这会儿去瞧瞧他……你这些时?日多有辛苦,只?是才有了小子,正是最该顾家的时?候,须得尽早回家才好,不要让韦家妹妹太担心。”
“那是我娘子,自?然该担心我。”赵邕道,“回什么回?不去!”
萧随泽这下?是真乐了,击一拳他的肩膀,说:“这话你敢让她知道?跟我逞什么威风。”
赵邕闻言也笑笑,又?看?向萧随泽,小声说:“既然圣上用了‘我’,那就还是私事?处。”
“嗯。”萧随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,也猜不到说什么,才要摆出这样近乎“领牌不死”的态度,转过头去,就那么看?他。
赵邕回望过去,那目光沉沉,却莫名笃信。他说:“我年少时?养在府里?老太太膝下?,不比你与拣奴风流。她那儿规矩多,晨昏定省一个?不落,每逢初一十五还要举家一齐听她训话,那时?当真是憋屈,憋得很!后来再大些,我憋屈的就成了另一件事?。我自?小就笨,先帝夸你二人机敏伶俐,却只?夸我老实,耐磨。”
“随泽,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些,但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,说愚钝都算好听的,他们把?我扶到乌郊营统领的位置上,我自?知不配,时?常不安。我好几次受了老兵痞的气,都想着要不就算了,躺在金玉簿上有什么不好?何必像拣奴一样犯轴……可那年先帝给我与夫人赐婚,掀开盖头的那一瞬间,我就知道这没什么不好。如今就是旁人不愿,我都要给她挣个?荣光,给我们的孩子挣个?前程。昨日我又?去了老太太屋里?,她说等了我这些年,可算等到我像个?男人。”
萧随额沉默地听着,开口的时?候,他嘴唇似乎有些颤抖,但下?一刻就恢复至往日的沉静。
“……成家立业。”他微微笑了下?,那些过去的风流随性再也看?不见,“成了家,总该想着立业。”
赵邕默然不语,半晌后静静地说:“有了舒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