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败。
他也不肯承认自己会痛。
猛然睁眼的同时,他脊背上?沁了薄薄的一侧汗,黏腻地湿润着内衫。
明日午后,严氏满门就要?问斩。外头骄阳高照,零碎的细光洒在梅上?,雪也下得热闹。
封长恭正坐在一旁,轻手轻脚地叠好挑出的衣裳,刚要?忍着不情?愿,探手过去弹一下太阳穴,让觉都睡不好的侯爷醒过来,不要?日后遗憾。
谁知卫冶恰好醒了。
……还是惊醒的。
他醒来时瞳孔放大?,又倏地缩小?,封长恭只看了一眼,就把叠到?一半的衣裳往旁边一推。
他起身的动作很快,蹲下的动作更快。封长恭面露忧色地凑在卫冶的脸侧,伸手擦去鼻尖上?的汗,又试了试他脸颊上?的温度,问:“还难受吗?不然就不去了,留下萧承玉也不是什么难……”
“十三?。”卫冶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。
封长恭倏地噤声,像狼群中突然被?点到?名的小?兽。
喊完这一声,卫冶似是才从漫天冰冷里重回了人间。他逐渐从梦里清醒过来,却还任凭封长恭的手没大?没小?地摸在自己脸上?。那双缓缓凝望向窗外天色的眼眸,此刻显得那样无情?又冷静。
“十三?……我原本以为?我出得来。”卫冶方才平稳的呼吸变得僵滞,他顿了顿,说,“那门就在那里,我以为?我肯定能出来。”
封长恭没说话,蹲在床边看了看他,抬手给他抚平了眉。
“十三?啊,仇恨只是个摸不到?边的影子,我卫冶这辈子,大?概都被?它困死了。”卫冶又叫了他一声,缓慢地说,“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随我,我想你开开心心的,走?条该走?的正道,跟以前一样。”
卫冶仰着头,垂了眸,低低地说。
“后来我又想你可以想什么,就做什么,无拘无束的没什么顾忌……像我当年一样,我觉得这样也好。”
封长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,像是在想卫冶为?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。
卫冶不知是不是看懂了这目光,他顿了下,轻声道:“从前我不懂老侯爷,我觉得他太胆怯,既要?握权,又要?保全,贪心不足活该拖累到?他亲儿子身上?,害得我滚进北覃卫,一滚就是二十年……可是现在你来了,子列和?琼月也在,我突然又能理解他了。”
封长恭没接话,握住手,问:“拣奴,痛吗?”
卫冶没吭声。
封长恭摸出来他身上?的烧已?经彻底退了,方才出的汗,就是散出了最后一点热。
他才不管卫冶梦见了什么,想到?了什么,他也不管卫冶突然说起这话——这种听起来好像又想把他甩下船去,说是为?他好,实际上?就是不想跟他一路的冠冕堂皇的话——封长恭简直快要?讨厌死了,他一点都不想理解老侯爷和?卫冶,他只关心他的拣奴痛不痛。
“你痛的话,只要?关心自己就好,不要?担心我。”封长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,拿干燥的嘴唇蹭了下卫冶的指尖,似是呢喃,又似是举旗投诚,“这扇门里关着一个你。拣奴,我出不来。”
“我早就出不来。”
第151章 自戕
卫冶这一躺, 就又?是?快五日。
他不露面,封长恭也不出面。饶是?废后讨了恩赏,却不便在大?庭广众之下露面。萧承玉来过许多次, 代她求见严丰,内阀厂也只装傻充愣。
终于这日晌午, 萧承玉总算等到了人。封长恭昨日给小宅递了消息, 他早早就接了母亲过来, 就坐在一旁的驴车里?。
这驴车是?租的,驴是?老的,赶驴的是?打小伺候他的书童。先太?子府那样多的仆从, 如今留下的只有这一个。
萧承玉一身?规规矩矩的布衣,几日濯洗, 已然有些发白——比起如今朝野上下众说纷纭的先太?子,他眼下瞧着, 更像个学生。
而且不是?北都太?学的学生。也不似江左中人。
像养在山林里?, 守旧的迂生。
卫冶洗漱后, 就稍微清爽点。刚好一点,便活蹦乱跳地下了床。
封长恭见也拦不住他了,好在这些日子也过足了瘾,倒也没再那么逼着他束大?氅,裹襟衫,只是?哪怕见个萧承玉, 自己也是?要时时跟着的,半点不肯撒手。
两人许久不见, 两面之间,就是?天差地别。
彼此心中是?个什么念头,说是?说不出口的, 但就稍作寒暄的这几句,可以看出萧承玉神色如常,反倒比权势赫赫却面色惨白的长宁侯,精气神看上去要好上几分。
“拣奴,厂督。”萧承玉浅浅笑了下,微侧过身?,为侯府马车让出一条过道,看向卫冶问,“身?子可还好?”
“好着呢。”卫冶说,“暂且死?不了。”
封长恭站在一旁,原本是?打算老老实实当朵姿容不甚佳的娇花。
可长宁侯这一句话音没落,娇花是?耐不住了,封厂督脸色一沉,示意守门的小旗放那驴车进?去。
同时一把环住长宁侯的腰,警告意味地捏了一下,对不明所以的先太?子勉强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