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未等宋阁老溜达过去听明白,圣人身?边新?伺候的小太监就跑过来,请他再进明治殿。
宋阁老讲规矩,明尊卑,入殿先行礼。反倒是圣人懒得?虚与委蛇,让人奉上茶,就叫一旁不尴不尬笑着的萧平泰也一并坐下,既是兄弟,再是君臣,不必讲这些虚礼。
宋汝义是个明白人,萧随泽不急着与他说话,先问萧平泰:“听人说,你大病初愈,就先去见了太妃……现在看着,你脸色还好,只是多日没能顾上去请安,不知太妃身?子可还好?”
此时局势已定,丽太妃不再担心萧平泰的安危,尤其?是这些时日探察下来,确定萧随泽不是那不能容忍的君主,他照样还可以做一个闲散王爷,就不再给他接着下药,仔仔细细养了些日子,也就好了。
萧平泰很有自知之明,本不欲招人厌地老往殿前凑,这回?之所以来这,是听了丽太妃的话。
她?希望他去跟萧随泽表个态,奉忠心,最好是能去给萧随泽探个口风——毕竟萧平泰还不急,萧兰因的婚事?拖了这样久,能当?驸马爷的人选掰着指头算,这一年年下来,也只有个卫冶至今还未娶妻,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块心病,丽太妃不能不愁。
长宁侯府绝不是个好归宿。
哪怕没什么回?旋的余地,她?也不愿意萧兰因做那权利相搏的残燕。
可惜丽太妃筹谋得?当?,却很是高估了六殿下。
两人寒暄了好几句,他急得?快要抓耳挠腮了,还没找到切入点,萧随泽却已三两句结束了闲聊,转而对宋汝义道。
萧随泽:“严丰的斩首就放在正?午。听说当?年,阁老与他关?系不错,不去送送?”
“去什么呢。”宋阁老摇摇头,“圣上到底年轻。臣托老,说句实在的,等您到了我这个年纪了,要跑的葬礼多到数不清,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是曾经的至交好友,同袍手足……到那时,圣上就不会想参加葬礼了。”
萧随泽捧着茶盏,摩挲边缘的白玉,静了静。
“说起来,先帝去时,曾另开秋闱,这些考中的举子大多数,都在这月余的修补里做了大功劳。”宋阁老看着年轻的圣人,在明治殿檐下的铁马碰撞里,犹如闲落灯花,闲适道,“年关?在即,官员就要受到校考。按往常来说,只要巡抚司考核一过,恐怕他们?就会是大雍百年来,升迁最快的一批。”
“这几年北覃卫查贪杀污,可用之人不多。”萧随泽平静地说,“他们?也算及时雨。”
宋阁老听那铁马愈撞愈响,就知风起。
“所以朝中有人可用,才是重中之重。”宋阁老与他对视,两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萧平泰,又丝毫不避讳他的存在,萧平泰呼吸停滞在恍若实质的金石声里,只声不敢言。
“先帝临驾崩前,开了秋闱先例。他曾对臣说过,想要挑破那暗藏波诡的一潭死水,大雍需要的绝非一成不变的世?家党争。若欲中兴,需要的必定是那犹如过江之鲫的后起之秀!”宋阁老说着,便抬高声音。
他陡然褪去了左右逢源的含笑皮,变得?肃然而锐利,依稀有当?年与言侯并声而列文?榜首的江左之姿。
“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,哪怕世?家门阀。”宋阁老说,“严氏倒台,纵得?一时之患,可从?长远来看,却是极有力的威慑——一旦握权之人至亲可杀,至爱可倒,亲朋不再,那么将没有人敢将党派斗争放于首要。为什么前些年各地灾患,朝廷迟迟拿不出余粮现钱?为什么河州大旱,捐银之人却是富商大贾?正?是因着各地官员层层剥削,入都要塞孝敬七八,这些不能流世?的银钱全塞在了世?家膝下!他们?有的是钱,却掏不出钱,可偏偏百年联姻,谁跟谁都是打?断骨头连着筋,谁敢先出这个头?”
长宁侯。
萧平泰默然听着,脑中突然迸出这个词。但他没有说话,甚至不敢抬头。
风声愈烈,漫天飞雪碎在了半空,撞得?铁马金戈如爆裂。
“先帝用了一辈子,都没能讨回?军权,因为宗室百年都没能出一个萧姓武将。可多年经营,江左一派已成规模,如今崔氏书生,都是可用之人——这是先帝离世?前,为继任新?帝留下的根基,留给您的遗诏中想必亦有言明。”宋阁老的声音陡然转轻,已显老态的嗓音却让人意外地信赖,“破开三年一闱的禁锢,圣上,您就可顺之扶持寒门。”
萧随泽并没有再这样看似激昂的状景里,失了理智。
“文?人十年,才赢一时。”萧随泽定定地盯着宋汝义。
文?章达著,荀、宋二人从?来齐名。两人在启平年间,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世?。可待到新?的王朝,言侯却在他与卫冶之间,偏向?了长宁侯。
在这个关?口,宋汝义的选择就至关?重要。
我选你。
宋汝义此刻选择坦言,就像是不容回?绝地选择了他。
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。”宋汝义仿佛没有意识他的目光,仍旧口无遮拦,相当?随性,“终身?之计,莫如树人,怎么好与武夫相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