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?那么多时间。”他说得相当?直接。
那会儿杨薇蓉没?有说话,只在谁也不曾察觉的,此生相见的最后一面静静地送他离去。
毕竟她太明白,个人的选择在时代的洪流里可谓微乎其微,正确与否,是不是出错,都需要时间去证明,而她与黎州守备军恰恰最缺的就是时间,最赔不起的就是人命。
杨薇蓉早在多年以前,就敏锐地看出大?雍已经在一只不可言明的大?手推动下,无可避免地走向了某个节点。但?她看不出这?是好是坏,不知道该以进为退,还是该以不变应万变。奉元皇帝登基以来,既提拔了寒门官员,也提拔了世家子弟,这?种没?有明显示好偏向的决策,反而意味着这?个启平帝流放亲子也要扶持上位的新皇到底能耐,没?有被任何党私影响抉择,也不会被这?样汇聚一堂的臣下影响。
他是真正像启平帝的人,是个真正的皇帝。
眼下文官互立,相互胁持,兵权才?是即将要摆上台面争抢的重中之重。
岳云江说得不错,如果没?有家室子女,那么杨薇蓉这?样本就不与单良均同路的“假纯臣”,自然也要入局争上一争。
可如今一切“如果”都是虚无,无托无累的假象背后,杨薇蓉无可奈何地要为子女打算,毕竟他们才?是最出不得错、也是最容易在左右搏击中被舍弃的那帮人——他们同许许多多的无名辈一样,在沉野浮萍里,是边缘的人,无助的人,逢生人。
**
行?赏获封的人里,自然也有崔家的人。大雍上下虽不是一气连枝,却也是福祸相依,没?有你遭了难,我便?能置身事外的道理。江南多富户,衢州登天?富。北疆一线大?破的同时,当?即有许许多多的人们收拾细软,备家待逃。
眼见衢州风波在即,是崔氏出面,崔行?周主笔,带领书院学?生们写下了《江潼谓赋》,在舆论哗然的风口浪尖精准地抓住了民心所向。江左书生抛下清高,舍弃傲骨,在草台走巷里头?四处奔走、诵咏安抚的同时,甚至引燃了百姓商贾对?大?雍的一腔拳拳之心。
几乎在文章的一夜传唱之间,扭转了言论风向,将拿衢州守备军镇压都不好使的人心惶惶,游说成了蓄势待发的狂澜力。
可以说,沈自恪之所以可以那么胆大地应下长宁侯的贪婪,大?半底气,还得归功于崔行?周写下的这?篇文章。
崔行?周稳民心,立大?功,战后江南一带的百姓都很感激他与江左书院,一时间夸耀声遍野,座上客无数。
不过崔院史不仅闭了门,不许座上客,还不许崔行?周进朝廷。面对?衢州州府亲自登门拜访,颁布钦令,崔院史也未直接谢恩,只是推说书生意气,谈何功绩?这?样贸然领赏着实不合规矩。
不出三日,这?个消息便?传入内禁。崔府的折子时隔七年再次递交给内阁。
萧随泽深知崔绪这?只老狐狸,这?是在顾及什么,包括这?次大?张旗鼓的折中自谦与自退请辞,也都在竭力脱身己功的同时,不忘给他递个知人善任、却又仁慈宽宥的台阶。看见崔院史字字恳切,句句戳心地给他上折子,心知他是意思明确,要把?崔家拖离朝廷……唯独可惜了崔行?周手里那支极具感染力的笔。
萧随泽想到这?里,不免有些叹惋,好笔如利刀,如果能为他所用?,那自然最好。
不过眼下朝廷人才?济济,各个削尖了脑袋博出路,何况春闱在即,又临新朝,有能耐的露头?书生倒也并不缺这?一个二个。
是以再如何可惜,他也只是闲暇时与入宫清谈的韦知非感叹一声,没?再多说。
“有些事非人心所望,更?非人力能改。”韦知非放下手中备选的武官名册,望着萧随泽,说,“哪怕崔绪在这?过去的数十年中,都言行?一致地避开政党,不参政事,一心一意地浸在这?方寸书院里头?培养学?生。可正是这?种不争,才?是争。他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天?下寒士的心中所向,事实上,只要他略透口风,哪怕是无意无心亦无偏向,都可能在天?下人心里煽动起訇然飓风,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‘强势’。”
“只可怜有人宦海沉浮数十载,终究不抵天?才?的不争不抢。”萧随泽看累了名籍,慢慢地抬起头?,看眼韦知非,又看眼殿外飞檐上掠起的余晖疏光。
韦知非却笑了起来,摇了摇头?,语气依稀带了点惋惜:“为人处事,越是立身清正,越是会落到个事无大?小,动辄倾覆的地步。”
好比崔氏今日,他越是门第高洁,不碍富贵窠臼,不沾权势分毫,成了寒门子弟一言一行?的风向。那么一旦崔氏有朝一日,在或大?或小的某件事上与他们相背而行?,而且这?“背”,恰好是背向了贵不可言的权势去,那么清正廉明就成了沽名钓誉,安于一隅就变为蓄势待发,言警朝事则会在有心人的撺掇之下,变成按捺不住要夺权入辅!
到了那时候,从前做过的每一篇文章,说过的每一句话,指点过的每一个学?生每一画沾染政事的笔墨,都会被翻出来、剖开来细细察看,成为背刺向自己的掌心刀。
而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……长此以往,谈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