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不断环顾四周, 看?面黄肌瘦的贫民渐渐安静, 才继续说:“北都?已经派军遣将押送官粮, 前来赈灾济民。我等也已收到军信,只要今日各位能安分守己,平安度日, 那么至多后日夜里,就能等来粮食!”
便有?人急道:“都?是这么说!可等了一日又一日, 逼得?我等绝路碰壁,也没等来一颗米!你们北覃卫也不是什么好人!凭什么信你!”
地里干活的糙汉子嗓门大, 一嗓子, 就喊进了被困一夜的书生堆里。
见状, 就有?那怒不可遏的斥道:“强绞百姓帛金,不顾黎民死生,转头又来充大方!这是干什么?难道北覃也要学着那严氏一流,来邀买人心吗!”
任不断抬刀一转,笑眯眯道:“人心买来有?什么用?北覃从不靠口舌为食!”
说罢,他一改轻佻, 笑容间的吊儿?郎当再也不见,反是异常冷漠地叱责道:“不怕告诉你, 我们做事的确得?罪人,但不代?表我们兄弟看?百姓受苦就舒坦,就快活了!你如?今义正?词严什么严氏一流, 但你别忘了,严氏正?是我们所查,我等所处,就是花僚起先也并非是你们这样空口无凭、就要指点江山的书生所察!何况北覃现如?今本该在通州承推恩令,你当我等是为何而来?我等是为了在官粮抵达之前,能够接济本就无以为继的中州百姓而来!这点粮还是侯府自掏腰包,北覃省吃俭用攒出来的!你们看?不惯我等就罢,何必让百姓连粥也喝不安生?”
他的嗓音高而不利,直勾勾地刺进周围的人心里。当即就有?苦不堪言的白衣难以自持地哭出声来。
那婴孩在哭,那衣不蔽体的老妇在哭,哭得?痛快,哭得?自在,哭也顾不上难堪。
哭声连成了震天的一片,这夜还没有?到亮的时辰。
卫冶这时才慢条斯理地行至游行领首的身前,他看?着龚若岚,那眼神既高傲,又默然,像是居高临下的兀鹫俯瞰泥地里窜行的蚯蚓。这是一种捕食者的游刃有?余,那种姿态从很早之前,就深深地印在这个早先与他素未蒙面的书生心里,仿佛与生俱来的鸿沟,压得?他自小喘不过气。
龚若岚平生最恨自己的手眼不高不低。
倘若他毫无才气,终其一生也只是躬耕于田地,那么他不会这么痛苦,不会看?着那些?步入秋闱,登阁走高的同窗心生羡慕。
而倘若他才高八斗,文章精冶,那么他也会是那些?人中的一员。
可偏偏他哪边都?不是。他既不是与生俱来的农耕命,也不是不进庖厨的君子行。他每每离了文墨的清香,就不得?不踏入田间,饲养家中老父老母赖以为生的牛羊。龚若岚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,他不可能对不起这般奉养他读书的爹娘,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?渴望成才,渴望命达。眼下的示威由他所起,他心知肚明?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卫冶见他面色涨红,便嗤笑一声,说:“可以,我朝不定言罪,想要集众游聚可以!本侯允了——或者不如?这样吧?我给你本名?册,就由你负责,让你后边这帮志同道合的同窗都?把名?姓籍贯、家住何处、家中几口户通通写上!凡是写了名?的,便是公开反对荣金令的,那么本侯今日便做主,日后尔等不仅可以游街发议,还不必上缴家中帛金!”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……只是从今往后,凡是此人家眷,都?不得?从官府领用红帛金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任不断已率人开粥布施,压根没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有?心思听侯爷开恩。
龚若岚豁出了命,顿时恶向胆边生,猛地从袖中抽出小刃——
却?说时迟,那时快,这竭力迅捷却?在习武之人眼中格外缓慢的动作,被眸中镇定自若,好像从头至尾都?早有?预料、也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长?宁侯顺势挑落,“咣”地一声金石鸣动,砸在了乱石地上。
“唔……你们可以改用柴火取暖,用柴烧饭,这把小刀顶什么用?侯爷教你,空手造反才是真能耐!”在面前一众的惊呼声里,卫冶并不以为意,反倒嘲弄地一笑,“——当然,如?今这世道,冶铁的家伙也需要用红帛金助燃,恐怕连把小刃都?难开鞘。”
卫冶说着,挥了挥手,示意身侧亲卫将人拿下:“不过没有帛金嘛,日子倒也还过得?下去,埋汰一点罢了,何况良民百姓又不是没有的用?不过本侯倒想看?看?,没有?帛金,你拿什么服人?你要真能仅凭口舌,不以拳脚,维护得?了一方安稳,我朝将士倒也需得?向你学习,学学怎么用血肉之躯抵挡钢丝铁甲,怎么用烧火棍来保家卫国,维护臣民啊——至于其余的,今日念在初犯,暂且搁下不论,若是日后尔等没交名帖还敢牵涉其中,有?一个杀一个,通通作叛国罪处置!侯爷言出必行,绝不手软!”
夜色茫茫,不见天明?,龚若岚被北覃铁甲用力按着头,躬身跪地。他挣扎着遍望四周,似是不明?怎地在一夜之间便满目疮痍,身陷囹圄。
但是为时已晚。
再多的不解,再多的茫然,都?随着群围身侧、却面露退色的同袍后退,而毁于一旦。
这一刻他明白什么也都不剩了。刺杀王公乃是重罪,他没给爹娘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