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如今不过一年,时局每一刻都在发生变化,而他杨玄瑛,甚至不知何时开始为他卫冶谋划,甘效犬马之劳。
或许在一开始,这是碍于杨薇蓉的授意,但时至今日,杨玄瑛只从零星一点端倪就意识到此人布局相当缜密,每一个突发的事,像是他的预料之中,也像是他随手就能半道截下、为他所用?的成果。这样的人只能为友,不能为敌,所以杨玄瑛如今开始稍稍理解了?,为何母亲默认长宁侯时而显露出的体弱多病,与?先?帝逃不了?干系。
没有人可以放任这样的凶器归于山野的,没?有人,启平皇帝不可以,奉元帝也不行。只因这是能让人不假思索便能选择的不败地,他总能让你感觉“士为知己?者死”不只是句虚言。
而且还时刻留有余地。
杨玄瑛顿了?片刻,又提出了?一个阻碍:“可是宋汝义在朝为官,父女天性,血脉相连,她不可能违背他的意愿。”
“或者可以换过来说,正因父慈女才孝,宋汝义放心不下她此时去西洋,我倒认为不一定是政见相驳,而只是忧虑安危。”卫冶微微一笑,“既然忧虑,那么?为了?女儿多一条选择有什么?不好?来日无论是成?是败,碍于他宋汝义,宋时行能留一条命。若失败,宋时行就是开辟新?天地的英豪女。哪怕关心则乱,宋汝义很快就能想得明?白这道理,不论为了?谁,他都不会?再阻拦。”
李喧的目光追随着层林尽染,双雁横飞,不远处一缕山中孤烟袅袅升起。他太久没?说话了?,此时开口,嗓音依稀有些哑意:“侯爷,你步步落子跳脱,却树敌太多……若要?成?事,就不能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。”
“若我不要?成?事,只要?坏事呢?”卫冶听罢就笑,笑得还坏,也不知有没?有往心里去,“……不过先?生,你从前也同我说过,太阳底下的新?鲜事儿,不也都是人干出来的吗?再多一件又能如何?”
天际浮上薄红,依稀染上了?点枯燥的暖意。杨玄瑛望着林上的云,那是辽州的天上棉。
卫冶最后拢了?拢外衫,碾碎了?草,他仿佛无谓地笑笑说:“树敌再多,我也不怕。毕竟人只可能被朋友出卖,敌人是绝没?有理由背叛你的……因为没?有机会?,你不会?放任他正对?着你的后背。”
李喧看着他沉默半晌。
不知为何,他忽然想起最早在宫里见他的那一面。少年面色冷淡,眼底深埋几?不可察的戒备。
须知光阴数载转瞬间?,缘起缘灭会?有时,尘世皆为蝼蚁,而蝼蚁总爱争个上下高低。
可北都的雪还是那样?素静,卫冶的背,也还是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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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旬,中州守备军堪堪征兵完毕,杨玄瑛驻营练兵,原本遣往辽州支援的援军一直未出,不知生死,而辽州原守备军也不堪内忧外患,干脆一道树旗反了?。
如此一来,辽州就成?了?面上的铁桶一块,再也没?法里应外合。但里头发出的战书一封又一封,骂了?,讽了?,挑衅了?,俨然是里边有人对?杨玄瑛很有研究。
但杨玄瑛也不知道吃了?什么?哑炮,半点没?理会?。
他一边请“太明?”书院的学生——也就是李喧,联合中州幕僚的名义起草檄文,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中、辽两州的粮价居高不下的缘由,一齐扣到了?遇王头上,将原先?举旗“为民谋福利”的义军戴上了?“道貌岸然”的匪名。
一边在太明?书院声名逐渐远扬的同时,小心翼翼地配合北覃卫藏匿其形迹,看似用?完就丢,却不让人摸到了?实处,圆滑得不行。
卫冶临走前交代了?按兵不动,杨玄瑛做得一丝不苟,同时还不忘往北都发去贺礼。
待八方拜贺都前后进了?北都,帝后大婚当日,沉寂已久的北都才热闹得犹如新?春,是真正的举国同庆,欢欣鼓舞,一条条红带祥纱沿街而覆,八只大象开道,数百只燃金博鸟跃空齐鸣。
未见长衢客,晃觉入梦。
崔行周罩着喜衫,垂首听欢声奏乐,一步一步地背着崔婉清踏门。对?于此事的实感在这一刻愈发无比鲜明?。春日四境雨季,唯独北都干燥如秋,他心下愈沉,可无论如何都不能面露难色。
而最叫人肝肠寸断的,无异于虽然崔行周俯着身,看不见神情,可不知何时已经长成?大人的崔婉清隔着层盖头,仍能准确无误地感受出他的情绪。
最后临上轿前,反倒是崔婉清宽慰他:“无论兄长想做什么?,从此往后,就都可大展拳脚,一展抱负了?。”
她甚至顾不上心疼自己?,只是近乎自欺欺人般,不禁情难自已,恍惚泪下犹如喜极而泣:“……只是嫁过去,嫁谁不是嫁呢?这好歹是给了?天家。”
人的境遇就是这样?瞬息万变的,没?有人能预料,也没?有人可以想到。他当然知道崔婉清没?有恨他,她是水乡养出来的温婉女儿,从来学不会?热烈的恨,属于她的只有未来数十年清晰可见的绵延闺怨。这种怨,让他在春日宴里感觉越发地冷。就好比年少无知时候所念,此时有了?最好的注解。
凭高望中不见,路悠悠、南北东西。春去也,怨王孙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