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上门讨食,哪里就要?掌柜们操心?”卫冶坐得稳,语气也稳,他摩挲着酒杯,看杯中酒里倒映着的银杏垂影,枯色已拢,潮泞仍罩。
卫冶埋汰自己得心应手,膈应旁人也不辞多让。
沈自恪明摆着要?赖账,这是他最后?肯让步的底线。
卫冶也不忙,他压根就没有底线,所以格外能踩着旁人的痛处不肯移开?脚,讨厌又可恨——最紧要?的一点,是他还不以为然,好像谁让他都是理所当?然。
卫冶把酒杯轻轻搁置在案上,嗅闻着酒香,说:“生意我是不会做,但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是不懂。皮毛也是懂嘛,瞬息万变的事儿,商讨来,商讨去,万一最后?论出的结果跟不上实际呢?会算账的人我有,喏,后?边这个就是。他已经把账算好了,运钱的人侯爷也有,跟来的北覃,哪个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,”沈自恪一派文雅,连反问都很客气,“只怕侯爷钱袋深,能运的人太少,能装进,搬不去。”
“这就不要?沈掌柜操心了,太麻烦,我多不好意思!”卫冶冲沈自恪举杯,笑道,“空手上门不得无?礼,这道理我还是懂的,毕竟这个年纪,也不好再说自己年幼无?知不是?”
“侯爷,钱放在我这,就能生钱。”沈自恪面色不改,“拿出来就是一死,天灾人祸谁逃得过?金山银山也迟早会花完。为了那些人,不划算。”
“我要?是坚持做这笔不划算的生意呢?”卫冶问。
“那方才侯爷就不该要?求坐下来谈。”沈自恪轻声?说,“世上有人把我看得这样透,多让人紧张?常言道知足常乐,贪心的人容易成鬼,侯爷不懂理账,却懂打仗,想来这话应该听过的。”
“听过如?何?,没听过又如?何??”卫冶撂下酒杯,笑说,“不怕你笑话,我此番上门来,一为谈账,二为粮价。银子能不能谈出个结果,倒是一目了然,粮价也非一日之功,今日你让让我,明日自然有人让让你,也不是不能谈的事儿。”
卫冶话到这里,就是后?边还有话说。沈自恪虽然不知道哪里露怯,让卫冶抓住了端倪,但他自然不会以为那“家丁”的尸首被迅速地拖出去,烧成一把灰烬,相当?记仇的长宁侯也会随之忘却,将很有蹊跷的“蝎子们”抛之一炬。
果不其然。
卫冶微微挑眉:“但这会儿就那么恰好让我逮着蝎子,沈掌柜却这也不给,那也不说……我是真心来谈话的,沈兄。我拿长宁侯的名头,给你做句担保,只要?你答应我这回,下次不管上不上门,总不会空手来,满载归,旁地也好行方便嘛!辽、中两地还乱着,往西北的生意不好做,得绕路。可有我在,这商路你想往哪儿走,就往哪儿开?,账本?就此一笔勾销,我说的!”
沈自恪就逐渐笑起来,意味不明地说:“侯爷久不在帝心,说话反倒招人信。”
“没法子,”卫冶也有恃无恐地朝他笑,“年老色衰,色衰则爱弛,谁不是这么回事?”
“所以靠着面皮唬人,终不长久。侯爷,你今夜带在身边,也不过四十个北覃,其中四个还派去了城中粮铺……哦,还有一个备马的小?吏,他家中老母病重,急着要?银子,不小?心转身告知给我此事,怕是如?今也没那脸面再称北覃了。”
沈自恪把濡湿的帕子重新叠好,放在手边。
他摸清了对手的底细,已然在对局之中占据上风:“依着侯爷的性子,眼?里容不得沙子,怕是见着蝎子的那一刻,银子就成了死的,账也是死的。纵使今日我能活着喘气儿,也不过是沾了银子的光,侯爷啊——”
沈自恪扶栏起身,看着卫冶,像在看一只色厉内荏的困兽。
“长宁侯,我沈家虽是一介布衣商贩,却也是新封的皇商。每年那样多的税银都是有目共睹的账,我可一分?一毫都没往兜里贪。”沈自恪顷刻改了称呼。大约是话到这里,也算是撕破了脸皮,他干脆开?诚布公,“说句冒犯的,这事儿朝廷自有人管,哪里要?您操心?当?年北蛮入侵,您要?我开?仓放粮,我不也照做了吗?都是明里暗里为社稷效力,您是功臣,我也是。如?今何?必咄咄逼人,拿我的血,去喂您的名声??”
卫冶笑容渐收:“所以你想说什么?”
沈自恪轻声?说道:“侯爷,这事儿您可管不着。”
卫冶沉声?喝令:“我们能管着!”
“问题就是您能管,您却不该管。”沈自恪似感可惜,轻叹道,“……至少今夜不会死。”
“沈府不是什么难来难去的地,我卫冶同样不是一个人。”卫冶瞳孔映着灯笼晕光,眸色愈浅,“人嘛,一定会死,迟早的事——怕你看不出,顺嘴提一句,我也是个人。但今夜不用你赶,我必不能走。明早的粮钱,我得亲眼?看着它往下降。”
“降不下的,”沈自恪眼?瞳漆黑,居高?临下地看着他,“只要?你死了,活在你阴影下的衢州官员就可以喘口气,辽、中那样乱,谁杀了你都有可能。毕竟看嘛,你得罪的人实在不少,过去几?年,先帝把你当?成把好用的刀,纵容你到处耀武扬威,削枝剪条,如?今北都自顾不暇,当?今圣人也嫌弃你多事多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