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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当时在?北斋寺内,再三拜托任不断定要留下卫冶。

但是私下里,大约是封长?恭实?在?太明白卫冶的德行?,知道没人能把他困在?院里,所以封长?恭请他务必要小心卫冶的安危,确保在?自己回来之前,他可以无恙无病。

于是陈子列奇异地静了下来。他发了狠,强硬得像个钉子,将沈自忠牢牢地钉在?自己身边,绝不容许他近身卫冶分毫。

这还是陈子列第?一次肯以武力挟制。

他有着不同于卫冶,更不同于封长?恭的幸运。年?少时的幸福圆满决定了他无论何时,总是心存善念。相比于封长?恭,自从留在?卫冶身边,在?所有人那里他都只是个捎带的,仿佛只有封长?恭愿意做事?,他才?可以一道留下。陈子列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,更不是个言行?道德挑不出错的好人。但他是真感恩,也是真良善。

他少时不是感觉不到卫冶对封长?恭的偏爱,也不是不知比起摸算盘,他更希望自己能提上刀,去做封长?恭的马前卒,可对于这一切,他很多年?后在?稳步上升的官场中?依旧不被挑动。有很多人妄图挑起纷争,内里阋墙才?好看!但陈子列从来没有过一丝妒狠,更没有想?过若他是封长?恭就?好了,若他才?可以站在?时局的中?心摆布山河就?好了。

但陈子列又是这样的人。

他不爱争,不爱抢,他很愿意守住眼前的平淡与幸运,珍惜和亲朋在?一起的分分秒秒,善于看人脸色,喜欢卖乖讨巧并?且乐在?其中?。可当他立于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境地里时,前有风雨如晦,后有狂澜峭壁,脚下的碎石不断落地,底下就?是碎尸万段的万丈深渊,他却?可以无端生出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安定。

这种坚定很难不让人看着他,就?能平心静气。

因为陈子列是顺势而为的人,他愿意像儿时一道,跟着父母亲妹在?家团圆,也愿意回到少时的流离,因为身边有个面冷心热还救过他的封十三一直跟他一起。

封十三要留在?卫拣奴身边,找机会去找卫冶算账,他想?了想?,说行?。

后来卫拣奴成了卫冶,封长?恭想?要叛逃,他说好,那我陪你逃。

再后来封长?恭不肯走?了,要守着拣奴,他也只是主动又识趣儿地自退一步,见苦口婆心拦不住,这王八蛋色/欲熏心昏了头,耸耸肩说好吧,好吧,那我也愿意追随长?宁侯。

这种看似得过且过的背后,其实?是一种勇敢。一种无论何时,无论何地,无论和谁在?一起,只要是我在?,那么一切就?能行?的勇敢。

封长?恭能明白这种勇敢的难能可贵,他小时候也不止一次,相当别扭地,向?陈子列讨教了如何才?能变得这样勇敢。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难有单凭直觉,又或者?信任,就?敢全身全心交付给人的时刻了。

但是此刻,陈子列站在?这里,在?熊熊烈火之中?,他再一次地睁开眼,就?能从儿时幸运的日子里汲取到某种敢于信赖的勇气。

世间?站在?风口浪尖挥斥方?遒者?固然难得。

但是能乘风直上青云端,也敢随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尝不是一种仰仗天地的勇者?。

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顷刻又被卷入滚滚火舌。

从未对刀光血影起过分毫兴趣,一心沉湎于太平安乐的陈子列钳住了沈自忠,接过侯爷手中?弓,拎着长?弓扛着男人,一步一挪地紧紧跟在?卫冶身后,越过已经坍塌一半的屋舍,走?向?层层叠叠的家丁单手操刀,杀意尽显守着的门。

雁翎刀齐刷刷地横冲劈砍,在?隔了一江的衢州灯火面前,杀出了滚滚血色,浑然犹胜势如破竹。

北覃卫中?人各个精挑细选,放在?外头各个都能一力当千。卫冶自从手掌大权,就?再不曾让人轻易插手北覃卫中?事?。临阵叛变的备马小吏已经在?沈自恪报出身份的同时,被身边的北覃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,脑袋滚地。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规矩是卫冶带来的风气,不杀错,不放过,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这样不容违背的铁石心肠。

而他能站至今日,只因他是血海交织成的北覃卫翘楚。

沈自恪没料到那弓会突然出现,分明北覃卫从不以弓为器,但他不敢久留,当即另上一马要走?。卫冶以身犯险也要留住他,却?不为活捉,只因“蝎子”事?关重大,弄不清来路,恐怕他今后行?事?都要为此忌惮三分。

可是沈自恪方?才?说了西洋。

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,卫冶就?明白了,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愿,折在?此处,与那年?摸金案一般无二的“罪证”,沈自恪早已为他备下——只不过当年?的对象是南蛮,如今西南守备军让单良均统管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。

到了今日,那贼便成了西洋。

谁都可以在?失声的人头上泼脏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