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蝉和?尚说到这里,在枝叶撞响声中转头望向更远的天。
他静了须臾,忽然道:“你别看侯爷模样好,长得像妖精。其实和?尚以为,他才是?血肉之躯困住的神佛像,很了不起。”
封长恭笑了笑,说:“这么多年了,你是?知道的,我?连自己都不敢多信,我?只愿信他。”
“那他便是?汝佛。”净蝉说。
或许天上神佛可以渡天下人,可祂不能这么做,不然他人的苦难岂不成了一场笑话?
但这世间总有人可以。
封长恭手?指轻握狼牙,摩挲一二?,再开口时已?然听闻风静树止:“和?尚,我?不是?来听你摆道理的,我?是?来求一条生路。”
“所以啊,大人,你我?都还是?凡人。困于心?魔中,条条生路全当看不见。”净蝉和?尚立于溪畔,任由拂风如雨一遍遍地冲刷脚下顽石。
他头戴长宽草笠,膀大腰圆,草绳扎成的腰带上还揣着个颇为滑稽的葫芦,葫芦口上细细扎着根红丝结。
他叫风雨裹挟着,在满地泥泞里独独踩着水坑,连人带话都不动如山似的澄静。净蝉说:“那么侯爷呢?他既然曾有一刻,选择了放下仇恨,凡尘里的恩怨情仇再也?无以为继,如今却要为谁再度捡起来,重新反刍那些痛剜……十三啊,从此你便是?他唯一的慰藉了,怎的还要他伤心??”
说完,他顿了顿,大概也?是?觉得堂堂秃驴说起这些多少有些说不过去,便又添句:“再者?,人与人的缘分如此玄妙而精确,若无人定,若无天命,你觉得心?败不比身败致命,为何此刻你还要站在这里,与和?尚探讨‘执念’这个魔障?”
封长恭沉默不语。
片刻后,他低头沉声道了一声谢。
心?宽体胖的和?尚冲他笑口常开地一稽首。
封长恭已?然翻身上马,正?要离去,临行前却最后拽绳转头,也?稽首道:“烦扰和?尚了——借过。”
”医者?难自医么……“净蝉和?尚微侧过身,让出位,笑眯眯地说:“好说,好说。”
**
三日后,衢州的大雨终歇,北覃卫的旗帜飘动在北斋寺。
这本是?越界之举,但碍于“军急不从帅”的道理,既要划开一块全然隔离的区域,那么势必要有醒目的标识威慑众人。
经此一役,北覃卫的威望连着卫冶本人的名望,几乎是?一夜之间升到极点。
言侯的屁股在府中坐得不安,他听着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言论,就?能猜到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推手?在促使这一切的发生。他想?要试探萧随泽,然而当今圣人只是?在朝会上按部就?班,下旨封赏,什么真心?也?看不出。
没法子,他只好去瞧德亲王。
但德亲王是?什么人?他至多不过挠挠脑袋,似是?而非地说一句:“我?也?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……就?是?以前那么多年都这么浑浑噩噩就?过,荀叔,我?是?真弄不清为什么,一朝一夕吧,就?都变样了。”
至于帝心?如何,他真傻也?罢,充愣也?好,明?里暗里全然都是?一问三不知。
而真正?让荀止心?下一叹的,还是?他刚离了德亲王府,转头就?让禁军请进了明?治殿。
“既然记挂,你就?去瞧瞧他吧。”萧随泽说,“长宁侯本是?南下休养,却恰逢此难,立此大功。于情于理,朕都该派个知心?人去瞧瞧。”
荀止行礼的动作一顿。
这是?一种贴心?的抚恤,也?是?一次严肃的告诫。萧随泽的这句不加掩饰的话,让他很快听出,哪怕是?庞定汉自顾不暇,没心?思撺掇,宋阁老也?无心?避讳。
单是?萧随泽自己,也?开始对江南一带扎堆成串的问题起了疑心?,开始忌惮卫拣奴。
言侯不免感叹世事无常,却总也?反复。
萧随泽忽然问:“朕曾听先帝说起,言侯年少时,与宋阁老交情颇深?”
“宋汝义么……”荀止沉默片刻,说,“老臣与他曾经是?旧友,是?良师,是?故窗……是?尘世里一切的好关系。”
萧随泽淡淡一笑:“是?吗?听着很像朕与拣奴。”
言侯不说话了。
萧随泽原本还欲开口的嘴唇一顿,他见一个眼熟的宫女不顾体统,匆匆来报。那皇后陪嫁来的丫头比她还要小上两岁,全然不似崔氏出身的行事稳妥,与崔婉清却是?主仆情深。
只见她入了殿内,那喜不自胜的笑容才逐渐收敛。她很快地对殿内二?人行了礼,嗓音轻快得像只小雀儿。
她说:“恭贺圣上,侯爷同喜!方才太医来瞧,说咱们皇后娘娘腹有龙胎啦。”
言侯愕然一瞬,很快笑容满面,道:“这是?大喜,恭贺圣上。”
却见萧随泽就?那么看着那宫女,静了静,半晌后才起身说:“言侯既要南下,不如早些回府,早做准备吧……朕去瞧瞧她。”
“臣,告退。”言侯躬身以待,垂眸道。
等龙袍彻底消失在明?治殿外廊漫长的阴影中,他才缓缓直起身,默然不语,看那朱墙万里,被?雪潇青。
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