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?么?好吧。封长恭在抚州的雪夜被?母亲和嫖|客赶出?房门的时?候,他就在想。
是我不要你了。
是我封十三先不要你们了。
他是那?场动乱里最无?辜的人,几方势力的博弈,脚下踩踏的污泥。封世常在那?一夜里丢了命,卫冶在早有谋算的陷害里走入无?境之地,而再往后几日,待长宁侯怀抱悲愤奔向北都,在乌郊营却有废骨削身之痛静候。久不问朝政的言侯时?隔多年,为此在朝会上怒斥追责,北斋寺甚至为此依开?法式做祷佛。
在泼天的权势对峙之下,封长恭的痛,这?世上千千万普通人的痛,只不过是微渺的一点?尘埃,落地之前无?人问津,棋落以后无?人在意。
所以封长恭要活下去,他在卫拣奴身边千日如一年地记恨长宁侯,恨着的从来不是“北覃”。
他只是不想认命。
没有人为他拽旗呐喊,他心底的哭声发不出?去。封长恭没有生?成高坐庙堂的命,而他的死活除了卫冶,也没有人在意。
他活着,当投桃报李,卫冶不在乎自己的珠玉命,那?就换成他在乎。
他不是不知自己逾矩的得寸进尺无?时?无?刻不在消耗卫冶的关心,他梦寐以求的爱,但卫冶对他独有的宽厚太像一汪溢满的池水,在那?汹涌底下,是无?尽的包容,包容他的尖锐与敏感?,纵容他得到自己,以至于现在封长恭和卫冶,俗世里的关系,身体上的黏连,三魂七魄的相知相伴,一切的一切根本没法割离……他不是不请自来。
卫冶纵容了他的贪婪。
“拣奴,”封长恭俯首在卫冶掌心,低声呢喃,“我怕。”
封长恭不愿意承认自己活着是渴望关注,渴望爱。他生?来贱命,却不愿意真正把自己当成有罪的蝼蚁。
他在绝境里有着破釜沉舟的锐利,他要痛呼,他要嘶吼,他要把痛楚炼成的长刀狠狠地往搅弄风云的棋手上扎去。
然而百炼成钢,钢化绕指柔,他在卫拣奴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切,这?种感?觉太美妙,以至于他不得不近乎蒙骗地告诫自己,别忘了恨,别忘了是谁阻挡你的出?路,让你苟延残喘也不过为了有朝一日再成封侯枯骨。
可是爱亦生?怖,难道他费尽心思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与长宁侯撕咬致死?
那?么?拣奴呢?他这?样不学无?术,这?样的挥金如土,又是这?样孱弱多病的身子骨,当年在鼓诃城里尚能靠着张面皮哄人,若是年长色衰了呢?
若是将来的小姑娘都不好骗了呢!
封长恭迟迟不肯离去,除了自知自己普通,如何?能引刃大权在握的长宁侯?就是为着这?点?微不足道的挣扎。可偏偏就是为了这?点?看?似一击即拖的挣扎,他的脚步被?困在那?个小院里,一年又一年,春夏过秋冬。
“是我离不开?你,拣奴。”
封长恭在身躯紧贴的依偎里,全然不知风月。他一遍遍地轻声唤,终于肯承认。
别丢下我。
你要爱我。
是我在求,是我在求你别不要我。
“没了你,我活不下去。”封长恭踉跄着与卫冶跌入床榻,他浑身赤|裸,一颗湿漉的心宛如赤子,这?句话依旧是不沾染分毫情/欲。
封长恭在卫冶身上得到过躯体的极乐,但他更?明白这?种欢愉其实?源自于长久的亲昵与依赖。他曾经无数次地渴望与卫冶肌肤相亲,耳鬓厮磨,可待到初尝欢爱的云雨散去,直到今日他才?意识到,无?痛无?感?的身躯不过是一个载体,一切错乱的开端都源自伤痕累累的魂魄需要滋养。这?股源泉一直是卫冶,从今往后也只能是卫冶。
潮湿的晚风吹不走北地的春风。
“我曾经后悔过把你带进北都,因为我发现我把你彻底带上了一条不归路。那?年在西直门外?,十三,看?着你我就在想,我此生的梦魇挥之不去,但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沉溺。有些路不好走,也不好退,一旦踏上了,不是以身祭江山,就是只身赴山河。哪条路都算不上舒服,我知道我这辈子是逃不过去了,但你不该和我共用一条命。”
“那?怎么?办呢?”封长恭像是要哭,贴着枕含混地说,“你已经把我带到了家里,也不好反悔了。”
他说完这?句像是觉得有趣,又含含糊糊地笑?起来,但那?笑?里却没有任何?的轻慢。对于卫冶的事,他向来是很认真的。他指尖轻柔地摩挲卫冶长得好慢的头发,继续说:“那?就只好请仙人赏脸,为我和拣奴赐个福。”
卫冶睁着眼,在昏光里抬手,一遍遍地触碰着封长恭身上的瘀痕。
他问:“十三,疼吗?”他用指尖感?受温热皮肤上的起伏,感?受封长恭的喘息与呼吸。他太会看?人,所以他大致能猜到留下这?伤的是谁。他喜欢就这?么?靠着封长恭,但有了伤,他就不得不避开?痛。
何?况伤得这?样重。
“一会儿会更?疼。”卫冶忍不住说,“你怎么?就傻站着让她打?”
“姑母嘛,”封长恭连夜赶回卫冶枕边,没歇,累得很,此刻半醒着低低哑哑地解释,像在撒娇,也像在叫卫冶安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