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事论一事,”薛有今不上郭志勇的当,“顾左右而言他,可不算坦荡之举。”
“我?知道的,我?都说了,尚书还想我?如何剖白?”郭志勇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平和,这事儿僵持已久,跟卫冶关系甚深的人一个也没跑掉,但郭志勇这会儿跪在这里的底气却很足。
朝廷清流与寒门学子在过去一年的激流里,将朝政把持得热火朝天,做的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是不少。
可眼前最危急的,是四面八方一齐来犯的敌人。
三日前衢辽吞并,蛟洲军的左翼船队被?打了个全军覆没。
单良均在南边的威慑力还在,西南守备军才能与南蛮子僵持不战,而一旦黎州守备军没能抵住西域沙匪,那么两面夹击,就是单良均顽强如昨,也不一定能守住不稳定到如今的边陲之地。马上出征在即,四境的粮草运输、辎重运行,乃至帛金都指着踏白营,阵前换帅倒也可以,但后果是什?么,谁敢拿命来担保?
外?头的虎狼还在瞧呢,郭志勇一条人命不打紧。偏在这个关头,他死了,奉元年就可能亡国!
稳坐垂堂的大人只能算计,握住权柄的手可提不动刀!
郭志勇是笃定他们不敢杀他!
郭志勇跪得稳当,齿间含冷,往日的大大咧咧顿化为无声地讥讽:“莫不是要我剖开胸腹以死明志,邀大伙一并看?看?这肚里藏了些什么虚情假意,才算得上尚书眼里,清清白白的一个人?”
堂内沉寂下去,没有人敢出声。
赵邕垂首不语,他与郭志勇的处境极其相似,同样?手握重兵,与卫冶私交匪浅——
唯一不同的是他娶了韦家?的女儿。
韦家?是从始至终的帝王门生,他与夫人有了儿女,就如同牢牢扎根在大树上。较之职权相关的孔皓、与其黏连不清的郭志勇,他的清白一目了然,他没有为长宁侯做任何事的理由,他的家?族是他最好的担保,否则今日赵邕就不会站在这里。
他该停职彻查,或是与郭志勇跪在一起。
无论事情他做了还是没做,那些有意无意搜罗起来的“铁证如山”,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被?逼着伏低做小。
明治殿静了片刻,门关得紧,连朔风都无声,萧随泽缓缓地环视四周。
言侯早早就称病休养了,莫说朝堂,连府门都没人见他出过几?次。宋汝义做惯了油滑鱼,但他并非随风摇摆的墙头草,实?际上他的主意不仅有,还很多,可是如今在朝堂上已经很少见他发言,旁人都以为是独女早亡给他的打击太大,实?际只有宋汝义能听到自己心里的轻叹。
这般大的事,他却只能一言不发。
因为宋汝义把一切看?得明白。将与士就卡在那里,圣人要制衡,就是谁也动不得,说与不说都是一样?的结果。
他忍不住去想许多年前,跪在郭志勇那个位置上的少年——当年卫冶听不下去诸臣的推诿,少年人意气当头,越众而出,单凭着一腔孤勇,就肯舍弃世家?子弟的前程。
那会儿的卫冶拼着好日子不过,非要去抚州办些九死一生、却实?实?在在利国利民的差事。
宋汝义自己圆滑,可他向?来惜才,曾经也想干脆就不管不顾那么一回,也要在朝中替卫冶把花僚的底给掀了!
可终究天不遂人愿,不周厂的手脚太快了,宋汝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。他只能长叹一声,任凭风吹散了少年意气,平静地接受了长宁侯毁誉半参的结局。
而今咫尺十余载。
宋汝义暗叹一声,又?想到了崔行周。
倘若崔行周有卫冶半分铁腕,有他一半的义无反顾……可宋汝义很快就回过神?来,他知道自己越发感受鲜明的力不从心,其实?并不能怪罪于?年轻人的无能为力。
要知崔行周是崔氏养在家?里的书生,许多事情,他看?得清楚,却理得糊涂。
况且那么多无根无底,进了朝堂,就必须攀附大树才能生存的浮萍,他们纵使有心往深里探,却也无力。
鱼不能活在太清的水里,要想融入,要么把池子弄浊,要么把自己染脏。
这个道理从古至今全无例外?,只要有人敢冒头,甭管后头的人能不能跟上,那人肯定得死——然而人心如此,谁都想被?唱诵,谁都不想做死的那一个。
何况就算是卫冶,他抛却了那么多,不也没能解决北都遗留至今的矛盾吗?世家?大族盘根错节,官官相护,圣人权威不容置疑,有错不认。现?有的利益集团过于?顽固,还很坚硬,新生的浮叶要想在激流里冲破这一切,是何其困难,难于?登天。
郭志勇还跪着。
堂内诸臣各有各的忖度,却又?不约而同地沉默着。
萧随泽的脸色铁青,满脸写着风雨欲来。韦知非与齐漱石对?视一眼,齐漱石向?右出列,说:“臣有本请奏。”
萧随泽抬起眸:“准。”
“年前工部杜丘领旨南下,管的是衢州修堤一事,微臣虽人在北都,但因着同僚旧谊,杜大人时常与我?往来书信。众所周知,修堤事关民生漕运,是个肥差,光材料与人力两点,有心人都能从中抽成不少。果然没出几?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