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随一声轰响。
口簧跌落在地面上。
日?光慷慨地将他们一并拢住。
沙场点兵这种事儿,死伤都记在人心里,点一个,可?能就少一个。
……去时百万雄兵,回?来不死不残不知几人有幸。
邹子平与他隔了一道城门,生死却已立在了两端。他头也?不回?地率军奔向东阿关,背后?的落日?余晖洒了满地碎金。
邹子平喘息急促,脑海中是郭志勇粗犷地大?笑?,那笑?声响遏行云:“去!小邹!跟我抢他们的钱去!”
第273章 太阿
撞开的生路已经被人踩在脚下, 那过去炸开的硝烟终将弥漫在遗忘中,唯有后知?后觉的至亲厚爱,在被独自留下的漫长岁月里, 反复体味那蕴藏在其中的切肤之痛——那种感觉,就像往后的日子里永远悬挂着一根针。
说不清什么时候, 它就会从虚无?里浮现出?来?, 狠狠戳破漂浮在美梦中的泡沫, 让人避无?可避地,突然回忆起失去那人的瞬间。
郭志勇身卒的消息,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传到辽州府上, 彼时邵麒正?快步走在州府的游廊间,要去看童无?连日不退的高?烧可有好转。
一听说郭志勇身死五城, 还死无?全尸的消息,邵麒端着药碗的手一顿。
说来?可笑。
当?时邵麒脑子里冒出?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:“死了……谁死了?”
郭志勇死了?
……他就这么死了?
倒不是郭志勇平日在家闲着没事, 就爱跑到妻子的娘家人跟前装样?, 作出?一副钢筋铁骨、刀枪不入的硬汉模样?, 让人觉得?他多能?耐。
而是郭志勇对于邵麒而言,他太特殊。
邵麒从很早的时候,就被娘亲耳提面命他的宿命。
他是要出?人头地的人,他是要证明自己价值所在的人,他是要永远去争去抢、去夺下他本应该肆无?忌惮跑跳在阳光下的权利的人,他是——
可在这诸多的“要”和“本该是”里边, 只有一个郭志勇,肯正?眼把他当?人看。
邵麒永远忘不了自己费尽心机出?现在郭志勇眼里的那一天?, 声名在外的郭大帅瞧着他上下打量几眼,那目光有审视,有讶然, 唯独没有视之如履的怠慢和轻蔑。
那是邵麒生平第一次,感受到做人的滋味。
姑父。
邵麒垂下眼,他捂着心口?,似乎张嘴想说句什么,可最后只在心底无?声地唤了一句:“……姑父。”
邵麒从来?没有把邵家的人看作是亲人,当?然,他们也瞧他不上。
但这一刻,他带着无?与伦比的沸涌情绪,真?心实意地唤他一句姑父,却又好似镇定得?连七情六欲都被尽数压在海平面下。
邵麒冷若冰霜的面孔看不出?任何一丝难过,或者?悲哀,在炎热难耐的溽暑时节,那张脸就如同覆盖上一层寒月霜,将所有真?实的心绪结结实实地掩埋起来?。
廊阶下来?报的探子犹豫再三,似乎不知?道该说些什么。
下一瞬,却见邵麒面无?表情地说:“有劳你了——一路颠簸,先下去休息,我去瞧瞧童总旗,回头问清楚大夫诊断的病情,再找你来?吩咐该和衢州州府那边怎么说。”
而与此同时,噩耗依旧在东阿关上空盘旋多日不去。
战时物资紧缺,来?回呼喝的叫嚷都是为了聚集战力,收拢后勤,这片土地仍然处于一个生灵涂炭的状态。
踏白营也好,蛟洲军也罢,他们没有那份余力来?为统帅的壮烈牺牲挂一枚白幡。
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。
战死的,枉死的,惨死的……郭志勇是特别的那一个,但也绝没有特别到足够让所有人为他开道。
五城的火势高?涨,将郭志勇与克莱尔同关内百姓隔开的城墙挡住了一切訇然爆炸。他们在里面灰飞烟灭,干燥的关卡迟迟流不进河水,开裂的枯草烧起来?,这场火烧得?凶啊,可蛟洲军炸开了阻河的堤坝,那洪流一般的河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冲走了炙烧的焦灼。
……会被留下来?的,只有长久的苦痛。
这世道里做英雄难。
邹子平在重新回到东阿关内的一瞬间,马不停蹄就要去重排兵力,布将设防。
被困五城的这几日,关内没有人敢越俎代庖,担下本该属于他的责任,那太重了。
同样?,也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一连数日没有合眼几个时辰,甚至没有时间留给自己缓和双眼模糊的悲伤。
可他马上就要组织反击的攻歼战役,趁西洋上将身死城中,或许会有兵心涣散,他手握利器,要跑、要追,要赶上去!他要报仇,要完成自己身为守关将领的使命,要成全作为一军统帅的天?性。
并且在朝廷遣人问责的那一日,他还得?匀出?几分心力,去应付不周厂的督军大监。
可做个普通人更难。
不是所有人都有能?将个人忧患抛掷在家国荣辱背后的魄力,一辈子遵纪守法的百姓无?法对生死释然。
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在短短一月里面,就要迎来?家破人亡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