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冶轻声?说:“十三。”
封长恭掀条眼缝看他,没抽回手,但也不像是默认卫冶可?以蒙混过关。
他此时?装得?人?模狗样,浑身都透露着一股风轻云淡,可?只有封长恭自己知道,只要卫冶在身边,他那些强撑无事的淡漠就会付之一炬。他的疯劲儿会发?作,他恨死卫冶了,只想杀了卫冶把他吞吃下?去,只有连骨头都给打断了嚼烂了咽下?去,他才能和他永不分离,才会不被他轻而易举的随便一个举动就能气得?喘不上气。
……可?是这又不行。
他爱死卫冶了,倘若可?以,连一息他都不想与他分离。
只要一想到?卫冶不在了的这种可?能性,封长恭现在就感到?呼吸困难,哪儿都疼。他一直看向别处的逃避目光,此刻被他强制性地收了回来。
卫冶散落的发?铺在床榻上,整个人?看上去是好?小好?小的一团,被自己的影子完全笼罩,没有半分当日在抚州州府内,在同一个听?竹园里,在数不清的茫然?与下?意识的依赖中,他看他是那样的亲近不设防,仿佛只要卫冶在身边,他就永远不会感到?空落落的孤单一片。
封长恭静了片刻,忽然?对着他,说:“不过正好?,我?也有件先前一直没开口的事,想要与你说……最好?是说清楚了,说明?白了,日后?许多事,就不必再提了……”
第279章 流离
还肯开口, 就?是好的。
卫冶悬着的心放下稍许,但还是提着时刻警醒。他总觉依着封长恭现?下这样的态度,还肯直言的定然不是什么听着舒心的好话。
卫冶心里几次色变, 赶紧侧过脸又蹭几下,几近无赖地?说:“来日方长, 有什么事大可以日后再提……”
剩下的“不急”二字还没来得及脱口, 封长恭像是伤得不清醒, 他猛地?俯身攥紧了卫冶的手腕,力?道大得很,卫冶挨在生疼的腕边隐约皱了下眉, 想要说些什么,却被封长恭探手拨开了颊边发。
他低头, 凑近了卫冶,全然不顾黏糊成一片的伤口蹭脏了他的脸, 封长恭嘴唇翕动?。
“裴守骗你, ”封长恭眼神晦暗, 言辞颠倒,“河州马道,我是故意的……蝎子根本不能伤到我,是我故意的,我想让你疼疼我,我太怕了, 我就?想让你也?晓得怕……拣奴,卫拣奴……”
封长恭见他毫无反应, 他漠然的表情开始出现?裂痕,他开始用很小的声?音喊。
“拣奴。”
卫冶没有吭声?。
“……拣奴啊。”封长恭陡然的停顿充斥着艰难的吞涩,他挣扎般地?凝视着卫冶, 那双漆黑一团的眼里流露出清澈的难过。
他一边不受控制地?靠近卫冶,但中间始终隔着那么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一边又喃喃地?叫着卫冶的字,一遍又一遍。
本来想竭力?保持的理智就?在这一声?声?的呢喃中分崩离析,可剜心之痛所带来的愤怒太汹涌,他又不敢放纵得太彻底。
因为?他害怕一旦失控就?真的会?伤了彼此——哪怕封长恭现?在的确疯得厉害,疯得可怜,什么绝不能说给卫冶听的真心话都敢往嘴边蹦。
“总是这样,你一直都是这样!你做决定,你拿主意,你给我的都是你觉得最好的,可我在想什么,我什么态度,我想要的是什么,你真的有过哪怕那么一厘一毫的在意吗?”
屋里散开药味,那种?熟悉的清苦气息再一次弥漫在屋子里。
不用任不断提醒,这会?儿谁都不想靠近听竹园,更没有北覃敢随意地?招惹两位爷。可是根本不用旁人惹,光一个?卫冶,就?能有恃无恐地?弄死封长恭。
反之封长恭也?已然把蓬勃的情感山呼海啸般地?倾泻在卫冶面前,那样强烈,那样张牙舞爪,那样不给人留下任何回转的余地?……那样锋芒毕露地?露着残缺的刀口,伤人也?伤己。
卫冶面无表情地?看着封长恭。
俗话说君心难测,不过卫冶也?差不了多少。
反正封长恭猜来猜去,总是猜不准他的心思——而且事到如今,他也?不想再猜了。
“为?什么摆出这副表情?你也?会?痛吗?你也?知道痛吗?卫拣奴,你在耍弄谁,为?什么能对我这么狠心?”
封长恭用力?摸上卫冶的后背,那上头全是沁湿的冷汗。
他却不管不顾,像抛下了一切的期许和赌注,把话又说了一遍:“你难道觉得你死了我就?能独活?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?难道我在你眼里就?那么贪生怕死?卫冶,每次你说爱我,我都高兴得像个?傻子!可那太好了,我努力?去信,又不敢信得太深,因为?我觉得我不配。我以为?那么多次,那么多次你说你爱我……我以为?你至少会?真心一次的,哪怕是可怜我呢?”
“是我天真了吗?卫冶,”封长恭低喃道,“……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。”
他的指节死死用力?扣住卫冶的手腕,双目赤红着,大约是已经红上了眼角,仿佛要流泪。
可仔细一看,那较之常人总要沉郁些、因而总显得薄情的眼眶又是极为?干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