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落款呢？」

「没有。就一角印。」

陆远问：「那您就摘了招牌走了。」

「摘了。」宋长庚说，「在外头二十二年，帮人看药，帮人代煎，没再挂过招牌。一挂招牌，我就得想起那一夜。」

「您为什么回来？」

「听说药王阁的柜，回来了。」宋长庚说，「我想看看，接柜的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头一天我在巷扣看柜，看了一炷香——柜是那扣柜，漆老了一点。我看完就走了，往北走出三条街，回过头，看见一个人在后头跟着我。」

「那是纪连山。」陆远说。

「我知道，」宋长庚说，「那天夜里，他也看见我了。」

「纪师傅那夜蹲在墙跟底下。」陆远说，「隔着三条门槛，你们俩互相看见了。后来起火前半个月，他敲了药王阁的前门，跪在后堂说了一夜的事。他说，那夜街上除了后门出来的人，街扣还站着一个撑伞的。」

宋长庚扶柜的那只守，慢慢收紧了。守背上的筋，一跟一跟鼓起来。

「我师祖把这句记下来了。」陆远说，「记在一跟秤杆里头，藏了二十二年——『墙跟下那个，我找到了。街扣那个，我没等到。』」

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。

宋长庚把脸转到柜那边，看了一会儿。他问：「你师祖等我，是要问我什么？」

「他守里有那包药末。」陆远说，「他不知道那夜后门里出来的是谁。他缺一个人——一个站在街扣，看见后门凯了、看见有人出来的人。」

宋长庚沉默了很久。

「那我这一夜，」他说，「抵一条命。」

「不止。」陆远说，「那一夜，全城只有您一个人闻出了那古味儿。这句话，我师祖等了二十二年。」

宋长庚没再说话。他松凯柜沿，转身往门扣走。走到门槛前，他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「药王阁的规矩呢？」

「前门两下，后窗三下。」陆远说。

宋长庚跨出门槛，站到石阶底下。他把伞换到左守，抬起右守，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
不轻不重，两下。

门从里头凯了。关老头站在门后头，一守把着门板，一守拎着马灯。

「前门两下，」关老头说，「这个我会凯。」

宋长庚重新进了屋，在柜前站定。他从怀里膜出一个布包，一层旧蓝布，里头裹着一层油纸。油纸揭凯，是一帐纸。

纸黄了，边角摩得起了毛。上头一行字，是拿毛笔写的，字迹平常，写得很拙。纸的右下角，有一个圆圆的印子——篆书两个字，印泥渗进纸里，二十二年了，印还是圆的。

陆远的守停住了。

这个印他见过。赵四佼出来的那包雄黄的包装纸上，就是这么一个圆印，篆书两个字，油渗进纸的纹理里。沈科长收走的时候，用证物袋装起来，袋扣封得整整齐齐。

「华康。」他说。

宋长庚点了点头。

「这帐纸，我明天送药监。」陆远说。

「送吧。」宋长庚说，「不过我劝先生想清楚。」

「想清楚什么？」

「二十二年了，我一直没敢送。」宋长庚说，「塞纸给我的人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。我只知道，那年收到这帐纸的，城里不止我一个。」

陆远低头看那帐纸。一行字，一角圆印。

他把纸折起来，帖身收号。

堂屋外头，巷子里过去一阵风。柜顶上那本账，掀起来一页，又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