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已经换妥。
夏月将沾了药渍的布巾,空了的药瓶一一收拢,指尖动作比平时快些,心底那点挥不散的局促,叫她不敢多作停留。
方才俯身替他清理伤口的时候,两人距离近得过分。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,他每一次开口说话,胸膛便跟着轻轻震颤,隔着短短的距离,都能隐约感知那股温热的振幅。
他身上混着草药清苦与淡淡清冽的气息,沉沉漫过来,萦绕在鼻端。
明明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,可夏月耳根却悄悄泛热,浑身都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里。
待到收拾他那些被鲜血染透的破旧军装时,指腹无意擦过金属装饰衣襟内侧,触到一道做工异于寻常的缝线。
夏月脚步顿住,心底掠过一丝疑惑。
她垂着眼,指尖又轻轻摩挲了两下。衣物似乎有夹层,里面分明卡着一块坚硬的物件。
“怎么了?”
楼凤举的声音自炕头悠悠传来,打破屋内凝滞的安静。
夏月抬眸望过去。
他已经将衣襟规整妥当,斜倚在炕褥之上,面色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,唇色偏淡,较之方才昏迷孱弱的模样,已然缓过来不少。
窗外晚秋的日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滤进来,落在他半边肩头,投下浅淡的阴影。
“你衣服夹层里好像藏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他眉峰微蹙。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夏月捧着那件外衣,指尖顺着衣料细细摸索,硬物的轮廓愈发清晰。
她迟疑一瞬,顾虑着这是他的私物,可好奇心到底压过顾虑,便捏着针尖,沿着原本封死的暗线,小心翼翼挑开一线缝隙。
一枚银质小牌顺势滑落,碰撞在金属的装饰物上后坠落在她掌心,撞出一声细碎清冷的脆响,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。
那是一枚不过半指长的薄银片,边缘被磨得极薄,上面没有姓名,只有一个她看不懂的编号,以及一道极细的鹰纹。
它原本被压在军装后襟的一枚金属饰扣背面,若不拆开那枚饰扣,单凭翻找衣物根本发现不了。
就在银牌露面的刹那,楼凤举周身的气场悄然一变。
那神色变化极淡,转瞬即逝,若是旁人多半会忽略过去,可夏月一直留意着他,分毫没有错过。
方才还稍显松弛的眉眼,瞬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戒备,像是有什么深埋心底的秘密,猝不及防被人掀开一角。
夏月举着掌心的银牌,抬眼看向他:“是这个?”
楼凤举没有应声,目光牢牢锁在那枚银光浅浅的牌子上,长睫垂落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沉默良久才出声:“给我。”
夏月没有动。
倒不是故意不给,只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,平静之下藏着一点极深的警惕。
她心里隐隐明白,此物的分量,远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沉重。
“很重要?” “嗯。”他答得简短干脆。
夏月这才向前伸手,将银牌朝他递去。楼凤举抬手来接,两人指尖猝然相触。他的指腹带着伤病带来的微凉,粗糙坚硬。夏月好似被滚烫的炭火灼到一般,猛地缩回手,心头一颤。
楼凤举的动作也骤然僵住。
一室寂然无声。
方才换药时萦绕不散的那点暧昧局促,此刻又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,密密裹住两个人。
夏月心慌地偏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,耳尖烧得发烫。
“你自己好好收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
楼凤举将银牌攥入掌心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纹,他却没有急着重新藏回夹层,只是握在手里,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。
他看了看她:“你不打算问问?”
夏月微微一怔:“问什么?”
“问问它是什么来历。”
她垂下手,指尖细细整理方才被挑开的那道衣线,试图把凌乱的针脚理回原样。
如果他打算隐瞒,就算自己百般追问,也只会得到敷衍的搪塞,徒增尴尬。
“你要是不想说,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。”
楼凤举的眸光轻轻晃动,眼底泛起一丝波澜。
“如果我愿意告诉你呢?”
夏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,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心口莫名跳快了几分。
抬起头时,恰好撞进他的目光。
男人斜靠在炕上,神情依旧克制自持,可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深沉,沉沉的,裹挟着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在等她回答。
心绪在胸腔里纷乱翻涌,千般念头掠过。夏月下意识轻抿下唇,唇瓣被抿出一点浅白。
“那你就告诉我。”
“你很想知道?”
“有一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被风揉碎,末了又慌忙找补,“毕竟……你现在还住在我家。”
话说出口,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苍白无力,不过是掩饰心底那点异样的在意。
山风穿过院中的老树,沙沙声响隔着窗纸隐隐传进来,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。
楼凤举却没有拆穿,他只是看着她,半晌才低声道:“这是我从前留下的物件。”
“从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