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了一会儿,陈植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长得有那么一些,不像陈三郎了。
他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,随即茫然地坐在田垄上。
其实小时候他并不像陈三郎的,只是在他身边久了,好像也越来越像。起初他不觉得,只是某一天父亲的学生见他,看着他和陈三郎笑着说了句。
“七公子倒是和三郎有些相似呢。”
陈三郎淡淡含笑。
陈植不觉得是坏事。
后来有一回,他下了学经过园子,看见陈三郎坐在莲池边。身边没有郑观音,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坐着,很是落寞。
陈植走了过去,问他:“为什么不回去?郑阿姊估计在等你。”
陈三郎挪了挪,示意他坐下。
陈植坐下来,看着水面漾着夕阳。
陈三郎忽然轻轻问他:“七郎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伤心吗?”
“会的,会很伤心,大家都会伤心的。”他如此回答,又继续说了句,“你会长命百岁的,我希望你长命百岁,子孙满堂。”
陈三郎只是笑了笑,陈植看着他的脸很苍白,只有绯色的晚霞朦胧出好气色。
他的唇边,还有一点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。
“我也希望自己长命百岁,可是子孙满堂”陈三郎抬起头,望着天,望着那轮不停往下坠的落日,“还是不要了。”
说起来,他们成婚三年了,仍旧没有孩子。
陈植问:“为什么?”
陈三郎道:“因为我害怕。”
陈植不理解,又问他:“怕什么?”
“怕遭报应。”
陈植记得,记得绯红薄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可是没有神采,像两颗空空的玻璃珠。
他三哥这样的人,怎么会遭报应呢?
上天,应该如此偏爱他才是。
“为什么?为什么会有报应?”
陈三郎摸着他的头,淡淡笑了起来,可还是没有神采:“因为我从上天那偷来了很多时光,上天不知道。所以我怕等它知道后,会很生气,然后报应在我在乎的人身上。”
他那时十二岁,尚且疑惑不解,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如今想来,其他记得不大清,却记得陈三郎看着天际有。
“我已经感受到,它很快就要找到我了”
“谁?谁会找你?”
陈三郎只是笑而不语,现在想来,他当时说的是死亡。
死亡要找到他了。
“只是我走了,又该怎么办呢?”
“还有我。”陈植如此说。
如果真的有那一天,他愿意,愿意
陈三郎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些,却并没有那么高兴。像是庆幸,像是不甘,像是无奈:“是啊,还有你。还有和我如此相像的你。”
陈植觉得,幸好,幸好他像他。
可是自己会继续成长的,是否会越来越不像他呢?如果有一天,真的不像陈三郎了,那该怎么办呢?
陈植想不明白,他在径山寺待了一个上午,喝了药又睡了一觉便回去了。
回家时,郑观音坐在围榻上,对他笑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”他轻轻应声,坐在另一边。
郑观音看着他的脸,从一旁的绣篮里取出香囊来,凑近了些笑道:“说起来,你帮了我许多,我还没有为此答谢过什么。我做了一个香囊,望你不要嫌弃。”
陈植双手接过来,放在手心看。
香囊小巧精致,甚至做成了纸鸢的样式。淡淡的绿,绣着粉。
他低下头去嗅,是柔和馥郁的,还捻着几缕清苦药气。
有些熟悉。
不过这是头一次收到郑观音亲手做的香囊,欢喜早已盖过疑虑。
“我会很珍惜的。”
陈植眼睛亮亮的,那样的欣喜而略有懵懂。
郑观音忽地生出不忍来,避开了那纯挚的目光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陈植站起来,将香囊佩在身上:“如何?”
郑观音紧紧咬着唇内的一块小肉,随后艰难露出笑:“好看的,很称你。”
皮囊,她想要的只是这副相似的皮囊。
郑观音拼命压下那些翻涌而起的不忍,向他笑道:“我瞧你这段日子好像又长高了些,快初夏了,我给你作身夏袍吧。”
一连两件喜事,陈植觉得有些飘飘忽忽的。
他腼腆一笑:“好”
“我去库房给你挑料子,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过了一会儿,郑观音带着衣料子回来,向他招招手:“我先给你量量尺寸。”
他走过去,张开双臂,任由她细心量着尺寸。
郑观音去量他的身高,发现在郑家求婚时才堪堪高过她的陈植,此时已经需要仰头看了。
前两日陈植生病,偶然间看到,发现他只是看着清瘦,实则康健得很。倘若之前只是匆匆,此时倒更加具体了。郑观音量着他宽宽的肩,清劲而长的臂,稍窄的腰。
两人站得很近,郑观音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清幽之气。
气息像藤蔓一样,悄无声息地缠上来。
她攥紧了手中的量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