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平帝就像是要把没能同萧承玉说完的话,通通跟他道别一般,眼神逐渐飘忽,却还在坚持。他说:“不?曾想最后?,还是你和随泽聊得好,玩得开?……不?过也好,随泽知你脾性,不?会委屈你……他那性子不?像承玉,也不?像我,阴差阳错的,倒也好。”
卫冶沉默了一会儿?,眼眶倏地有些红。
他手劲儿?一松,任由启平帝牵着?,别过头去,说:“承玉一直想您做他父亲。”
启平帝无声地念了念“承玉”,说:“那我是做皇帝的,我做不?了他的父亲。”
卫冶顿了下:“……我爹大概也一样?。”
启平帝侧过头,看着?卫冶,嘴角露出一丝孱弱的笑意:“嗯?”
却见卫冶也对他笑了笑,笑着?比划:“他做了大将军,就没心思做我爹。”
启平帝最后?半安慰半哄劝地拍了拍他的手背,就松开?。他指着?床下的一个暗格,见卫冶敲开?,取出其中?的圣旨。
启平帝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对他说,嗓音嘶哑:“太子人不?坏,心又软,太子妃生?产之后?,他或许会是个好父亲……况且拣奴啊,他毕竟,也是真心当你半个兄弟。日后?他有事求你,你别瞧不?起他,就看在我和你爹都不?是个好东西?的份上,多帮帮他。”
“圣上有托,何须如此?家父自幼教我尊君崇道,不?得妄言,您有心用我,就是刀山火海我卫冶哪次不?肯为您下?就是不?说这话,我难不?成,还能真不?替您卖这个命么?”卫冶笑笑,“只是敌军当前,还请圣上下旨,准我脱个脚铐松快松快!前往京畿支援。”
启平帝缓缓笑起来,抬起手指,指着?圣旨,有些含糊的嗓音低声道:“所以阿冶,我一直就说你最聪明,最讨我欢喜——去吧,这份旨意是给你留的,日后?新皇登基,少不?得要你多费心。”
卫冶垂眸看着?圣旨,在看见新帝名姓的时候,微微一滞,嘴上的话却很无情:“倘若臣不?愿意呢?”
“那你就是浑小子……这会了,还记恨朕。”启平皇帝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?清,他已经很老了,老到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,“你放心吧,随泽跟朕混蛋不?到同一条路上,欺负不?了你……从今以后?,这大雍的天地……他啊,你啊,你们就放手去干吧!”
第127章 日薄
红云烧幕, 炮火连天。
从卫冶入殿到手?持圣旨出宫门?,满打满算也不?过一刻,京畿那?场炸毁景和行苑的炮响声又起, 无非这回点火的地方,改为?了壹行山。
赵邕早先便已奉旨出宫, 迅速赶往乌郊营统管。而等到萧随泽踏着迅疾的步子快速走入那?昏暗幽深的宫廊, 与刚领了圣旨, 正要领人出宫的长宁侯侧肩而过。一阵闷热的风忽然从半开?的殿门?吹出,竹筒轻撞,两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对方身上。
卫冶看向他的视线充斥着诸多复杂的心情。
……只是兵荒马乱的现在, 无论?是哪一种,肃王都没心思琢磨。
萧随泽匆匆点了点头?, 就要走。
却见无法?无天惯了的卫冶已然微微颔首,领着身后几个侯府的人, 不?消说, 便为?他让出了一条宽道。
萧随泽眉心微蹙。
“殿下。”周署贤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一角的动静, 小?跑过来,说,“圣人在里头?等呢,有?话要同您说。”
萧随泽闻言,无暇顾及这种异样。他短促地对卫冶说了一句“多谢”,卫冶就明?白他已经知道阿列娜被擒的事了, 这声谢,是在谢他不?计前嫌, 愿意为?自己兜底。卫冶没再说话,静静地目送他大步流星迈入明?治殿内。
他目光沉寂,仿佛在目睹又一轮即将要经历东升西落的薄日。
而在他身后, 封长恭抬头?看着卫冶。
封长恭忽然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一点不?为?人知的孤独。
圣旨上的旨意,可以说是一种托孤,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次物尽其用的交换。启平帝在这个时候,把北覃卫还?给了他,把踏白营的指挥权还?给了卫家,代价就是卫冶也好卫氏也好,都要为?了这一份“君贤臣孝”肝脑涂地,前仆后继。
老侯爷去得?早,卫冶没少往宫里跑。如果说言侯是那?个可供喘息的巢穴,那?么内禁里的启平皇帝,那?个跟他父亲一道挽救大雍于万一的千古一帝,就是他自幼为?之神往、也甘愿为?之俯首称臣的君主。
虽然世事无常,他们之间那?点单薄的长幼情谊早已颠覆在皇、兵、政的三权之下。
可起码在方才那?一刻,封长恭能感觉到卫冶身上那?股无尽的悲凉与沉痛。
他仿佛是褪去了所有?玩世不?恭的外皮,割舍下快要将自己溺毙的苦痛,就那?么静静地回首,平和地看着明?治殿,如同看着那?位垂垂老矣的帝王。
那?对为?人称道的浅色瞳孔里既有?苍白的无力,也有?怨怪与不?舍的相互纠葛。
这一瞬间,无论?是谁都没有?出声。
段琼月也好,陈子列也好,哪怕外头?是烽火连天,里边是步步惊心,他们好像都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