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撤集结!”
“不!皇城就在那里, 王就在身后,我们绝不后撤!”
卫子沅不是一个冲动易怒的人, 多?年的念佛吃斋成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习惯, 将她的心性?打磨至平和无隅。她看着眼前的漠北军, 既没?有逆流而上的畅快,也没?有国仇家恨的悲壮,更谈不上什么激昂。
本以为肆意驱赶的羔羊忽然抬高了蹄子,给自己踹了猝不及防的一脚重伤。
漠北军显然是慌了神,慌不择路,四处逃窜的模样并不比方才?被?他?们戏谑玩弄的百姓英勇到何处。
而卫子沅不过是反复挥舞着手中红缨枪, 刺、穿、促、突,将沿路挡在身前的漠北军剿杀在地, 滚身痛呼,仿佛在向面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,为自己, 也为无辜枉死的岳云江讨要一个迟来的公道。
**
库尔班身死的消息被?一只急掠而过的苍鹰带回到苏勒儿的手臂。她沉默片刻,将鹰重新放归天际,向西北方位施了一礼,在她身后的所有漠北军与她做了相同的动作?。
随后苏勒儿沉声道:“将已至,杀必死,我们退无可退,定然要在今日踏平整个北都!”
副将神色悲痛,双目赤红:“杀了他?们!”
西直门还?没?有消息传来,许是还?在缠斗。
而一旦北端门与东直门意识到漠北军已经放弃了这两处,直取南正门,那么随之而来的聚众巷战会让习惯了大?刀阔斧的漠北军极为吃亏,甚至落入下风——因此苏勒儿不费力气地将计划重新调度,她勒转马头,率军奔向北市的方向。
那里团团绕住的,正是显贵宅院,官眷府邸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一只工艺古旧的铜锁小鸟从飞驰扬鞭的苏勒儿袖中飞出。
那是早年前的样式,铜锁小鸟不以帛金驱使,而以磁石相互吸引,十?里之内都能牵制彼此相互靠近,达到互通有无的目的。
当年老狼王妃诞下两个女儿,这是老狼王亲手打磨出的贺礼。他?希望这两个女儿可以在长生天的庇佑下,一辈子平安顺遂,互相依偎。
可时至今日,她们骨肉分离了许多?年。
眼下阿列娜死生不知,苏勒儿在孤注一掷之后,唯一还?抱有希望找回她的方式……居然也只有这相伴多?年,仅容彼此聊以慰藉的铜锁小鸟。
大?雍幅员辽阔,漠北黄沙莽天,光是联系两者的北疆就有三十?七个州府。
……然而横隔山河,也不过一个死物。
阿列娜被?关押在城墙内的一处阴暗潮湿的小牢,里里外外围了数层禁军。阔孜巴依仍然在她的身侧,固执地守着,像是一尊经古不化的佛像。他?两侧不知何时空落落的衣袖正湿答答地滴落血珠。
禁军看押俘虏,要留活口,不杀他?的代价就是断了他?两只手臂。
禁军提出这个要求的那一瞬间,在阔孜巴依的印象里,这还?是向来荣辱不惊的阿列娜第一次哭得那般怆然。
她几?乎是不愿面对地捂住脸,被?粗鲁拉扯得步履踉跄,惊慌失措地尖声道:“不,不,求求你,你们绝不能——”
阔孜巴依同意了。
这个漠北贵族家不受宠的小儿子在陪同神女踏入北都的那刻起,就已经在心里对长生天发誓,此生无论如何,他?都必须要守护好神女的纯洁与高贵,他?的信仰和骄傲不允许他?对阿列娜的所有决心有一丝一毫的置喙。
而他?年少时的承诺,也注定了他?不可能以死来逃避他?未能履行誓言的罪责。
阿列娜看着他?。
看着他?毫无血色的嘴唇,也看着他?不断冒汗的额角。她受过伤,明白这有多?疼。
袖中的铜锁小鸟不断震动着朝墙撞去?的同时,阿列娜问:“很疼吗?”
阔孜巴依摇摇头,说:“不疼。”
骗人。
阿列娜心想。
她听出他?语气里的忍耐,奇异的眼眶干燥,并不想哭。阿列娜面不改色地说:“可我疼,我好疼啊。”
闻言,阔孜巴依有些无措地抬起头,看着她。
头顶那道窄小的通风窗子打进一丝微弱的昏光,就照在他?的鼻尖,显得那双深陷的眼窝愈发无辜而诚恳。
“别看我……”阿列娜说。
很快,她顿了顿,仰头望向那小窗外漆黑的夜,又问:“我以为我们能走的,我以为我们能回家……我们会输吗?”
夜色茫茫,一只与她袖中所藏一般无二的铜锁小鸟撞了进来,跌在地上。阔孜巴依张了张嘴,大?概是不明白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才?不至于让她太伤心。阿列娜却没?有再等?他?。她垂眸翻动了一下那碎成几?块残片的小铜鸟,借着夜色看清字条上的叮嘱。
她沉默不语,半晌后,又握了握其中藏有的铃哨。
那是苏勒儿赠与她最后的出路。
“阔孜巴依,你走吧。”阿列娜突然开口。
阔孜巴依一愣,忽而从中感觉到某种决心的死意。
他?微微蹙眉,还?没?开口,就见阿列娜对着夜色最后一次抬首凝望。
她的眼里有一种支离破碎的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