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始终不明白,萧氏不明白,苏勒儿也不明白。我卫拣奴不是亡命徒,我是有家的人,牵挂二字于我从来?不是累赘。”卫冶几乎恨出了几分泣血,他低不可闻地说这,却好?似声嘶力竭,“仇也好?,恩也好?,早不能将我裹身。摸金案是我最后的投诚,自那以后,我只当?我已死了!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儿,让他们金尊玉贵,让他们一世清白,谁敢给他们委屈受——杀了他!”
图尔贡咬牙握住刀身,烫开的皮肉冒起白烟。
他狠狠咬着齿关,强压住痛呼的冲动?,一字一顿:“杀了我,你就是下一个卫元甫。”
“我早已是了!”
卫冶腕间力如千钧,分毫看不出瑟缩之意。
“这就是侯爷的命!我认了。可你当?我是卫元甫,那你就错了!”卫冶猛地抽刀,那切开的手掌溅了满地的血,图尔贡剽悍壮实的身躯微微一颤,粗喘着变换着气?息。
可还不等图尔贡蓄力反击,却见卫冶在阴沉如水的夜月下犹如地府厉鬼,他忽地笑起来?,潦乱的发?被?风吹入夜色,像索命的铁链,另一端的锁牢牢铐在腕上,他是这火光与血光里相?衬的阎罗,挥刀其上:“该害怕功高震主的人从来?不是我,害怕的人都躲在金銮殿里呢!这世上有的是人要?杀我,来?啊,你不正来?了吗!来?一个,我杀一个,看看几时你们能杀得了我!”
城门此时轰然?大开,一杆指对天幕的红缨枪犹如电闪,紧跟其后的踏白营就是撞破军心的惊雷。
那马蹄阵阵踩踏着漠北军的耳膜。
与此同时,封长恭齿间快要?咬不住血,目光紧紧追逐神色骤变的图尔贡。
他挽起的大弓重达一石,致命杀程可至三百余米,寻常人非大力不可提,纵能提不能拉。
封长恭却恍若未觉,拉开大弓一刻不肯懈,对准胆敢与卫冶缠斗不休的身形,企图寻求一个契机,既能保证卫冶在刀光剑影里毫发?无?伤,又能保障一击毙命!
第142章 高殿
暴雪浇甲, 天光乍泄。
看见卫子沅率领援兵赶来的那?一刻,图尔贡意识到库尔班肯定是败了,那?么狼王也不见得能活。他怔怔地, 看那?刀口直劈而来,并?见寒芒一闪, 听熬鹰嘶鸣, 紧接着在恍若万马奔腾的喧嚣里, 他似乎是彻底放弃了什么,咬着牙忍受那?一瞬间,耳畔忽如其来的寂静。
慢一步。
终究是慢一步。
图尔贡没法不去想, 倘若他能再快一步,像当初库尔班在端州境外就伙同严氏余党杀了岳云江一般, 杀了长宁侯,攻入西直门, 或许战况就不会?在这短短一夜间颠了个倒次。
要知从?缠斗撕咬到如今, 也不过才三个时辰过去。
可?世上的事?大多波诡云谲, 却?又无义无情。正是这三个时辰的差池,致使这三十年的筹谋化作乌有,同时也极有可?能害得原先便苟延残喘的族人再被踩上一脚,再痛上一分。
图尔贡几乎是在一瞬间,眼眶通红,好似全?无理智的凶兽。太多的自?责与无名?悲怆已经将他淹没, 那?种?大势已去的无望是能杀人的。
“卫冶——!”
他忽地仰头怒吼,拔剑一跃而起。
卫冶毫不畏惧地劈开沸雪, 迎头砍上,雁翎刀快如虚影,划开血骨的力度却?是真实而致命的。图尔贡咬牙切齿, 恨得青筋直崩。死到临头的悔恨交织足以叫一个正人君子形如疯癫,何况自?出了潼阳关,图尔贡便毅然抛却?了从?前的所有坚守,势要挑破这大雍天地。
早在旁人眼里,他已是个被仇恨缠身的疯子。
事?已至此,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想要拉着身前的卫冶一起同归于尽。
卫子沅跃过城门投下的庞大阴影,迅疾驱马。她眯眼看清了图尔贡骤变的脸色,立马识破他的意图,却?已来不及逼近。
此时图尔贡眼含疯狂,在饱含热泪的怒吼声里竟是防也不防。
他拼着挨下那?刀的苦果,无惧生死,也就无所谓重?创。他不躲不避,猛然持剑横劈过去。面前冷刃瞬至,身后马蹄声阵阵,卫冶在不到一息的时间作出反应,抽刀时已经撑地后退,拉出一个身位的距离。
卫子沅当机立断,暴喝道:“弓箭——杀了他!”
踏白营的弓箭手猛地勒马,数十支长箭刺破寒空,直直朝着同一处去。雪子被逐个刺破,鹰唳像是坟冢前披孝的哀嚎。在卫子沅率领踏白营到来的那?一刻,意识到战局倾覆的人远不止图尔贡一个,卫冶在重?围的厮杀中逆奔而出,他明白守住西直门不再是他非做不可?的事?,于是他一个自?认有家的人,就这样?急于抽身,不欲再以性?命为托孤,誓要与图尔贡血战到底。
然而图尔贡没有家了。
从?狼王以命投降,保下漠北百姓的那?一瞬起,漠北王庭就不再是他的家了。
图尔贡一追再追,俨然杀红了眼。
哪怕漫长搏斗中积累下的疲倦已经让他□□,图尔贡终究是漠北百年难遇的大将,他的反应比起卫冶,只快不慢。
那?连绵的箭雨统统被他踩在脚下,扎进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