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随泽默然少顷,说:“西洋不是安生地。”
封长恭诚恳地说:“富贵险中?求。”
萧随泽侧身看了他半晌,又说:“谁?”
封长恭:“宋家女,宋时行。”
北都盘根错节,宋氏始终屹立不倒,仅靠宋汝义一人。宋时行却不同于她的父亲,也不同于世间千万种女子,她是个相当模糊的人。
但西洋与大雍,今时不同往日,堪要撕破脸的情形,模糊的人终究并非生死不惧的魂。一个女子,他乡尽乱,哪里还能再去?
宋汝义面色大变,闻声当即脱口道:“不行!”
宋时行此时挑了帏幔,沾了半面油污,手头提着一柄拆得四散,只剩框架的燃铳。她没有理会早管不了她的亲爹,目光直落在萧随泽身上。
萧随泽被她盯得指尖微动。
宋时行手头脏得不能瞧了,焦油的气味呛人又刺鼻,刹那?间抹杀了春色。她已在与燃铳打了短短一夜的交道后,比谁都要更明白,此时不进,就?是从?此我?为鱼肉。她连一瞬犹豫都没有,说:“国有难,臣必赴——无非还得带几?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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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都春景从?来留不了太久,这夜凉得太快,乍暖还寒。萧兰因本以为自己藏在一角,没人能注意到,但在灯火阑珊的殿内瞧见不知何时翻墙进来的长宁侯,她便?了然了。
自己的一举一动从?来是躲不过?人的。
殿里烛火不亮,点了香。自幼侍于侧的婢女明白她心情不好便?爱一个人待,自回殿后,回了这尚且自在的小方天地,无声地示意周围此后的太监宫女退出?去,白白便?宜了无诏入内的长宁侯。
“你堂兄大半觉得是我?胡言乱语,扯了借口来瞧你。”卫冶拍了拍桌上摆的缥花小簪,像儿时住在宫中?一般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,笑得坦荡大方,“不过?他一定想不到,琼月同你的关系这样好,听她说最开始七公主对?她多有照拂,这才能快快地同小女娘们玩在一处。见了南边的新鲜东西有她一份,又怎么可能不惦记着送你一份?”
萧兰因勉强笑了笑,说:“遍数满北都的闺阁儿女,哪个不知道你疼她?”
“那?你知不知道我?也疼你?”卫冶看着萧兰因,少见地说着不正经?的话,仍旧眸中?平静,“当年我?同圣人一道进宫的时候,都不过?十?岁。那?一年你和?德亲王刚出?生不久……唔,好像也有阵子了,都能迈着小胳膊小腿遍地走。当时御花园里有个秋千,你最爱坐,偏又荡不高,总输给左御丞家的小女,而且气性还大,一输就?哭。”
萧兰因静静地听,没有开口。
卫冶抬眸,他们长到如今这个年岁,自然不能像当年一般摸一摸头当作安慰,但情谊始终保留着那?一份纯真。
他顿了顿,说:“后来的事儿你应该也记着,后边几?年都没少听见人拎出?来说。左御丞的小女长得冰雪可爱,我?没什么出?息,不肯给你出?头,只肯背着人再给你连夜搭一座。但萧随泽当年就?是个牲口,没脑子就?算了,还敢偷摸着对?人家小姑娘下毒手,绊得人家甩了一跤哭着回家……回头自己年纪轻轻就?被言官参得脸也没有了。整整半个月,都关在佛祠里抄经?,谁都以为肃王府出?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祸害。”
可见北都百年基业,最不缺的就?是祸害。
但是萧兰因听罢,晃神半晌,才轻轻地说:“阿冶,是你不明白。偌大北都自然有的是待我?好的人,可哪儿有真心看得起我?的人?公主公主,食君之?禄,主百姓之?财帛,锦衣玉食了大半生,自然要忧天下事,守家国门,卖一身命……这我?一早便?知。”
都道北都人人皆爱她如敬神,可如今回头看,不过?二?三等。
七公主从?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?个人。
“可是阿冶,我?想得通,不代表我?想得开,我?时常会想若我?是个男人……”萧兰因苦笑着一顿,她摇摇头,“算了,不说些不像样的胡话。”
卫冶点点头,他或许不明白这些,但他明白总有些时候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。
他一手撩起门帘,抬臂指指棱窗,回首冲她快而狡黠地眨眨眼?:“既如此,我?便?走啦——回头记得把窗关紧些,如今这个世道,君子尚且不坐垂堂,何况你一个小女子?如若出?不去这小殿,才更要小心登徒子。”
殿檐铁马轻晃,萧兰因伏首趴在案上目送他踩廊而去,姿态翩然。
……然后又翻了回来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不知怎的,萧兰因忽然想起卫冶当年还在宫中?伴读时,似乎也是这么个模样。忘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事,她被母妃责骂着关了禁闭,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。萧随泽那?时已经?承了爵,是大雍最年轻的一位王爷,卫冶也是名满北都的好浪荡。那?王爷堵在大门口吵闹着要见公主,说是得带出?去炫耀一二?,动静之?大,搅弄得满屋子宫人全跑出?去拦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