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冶原本还在幸灾乐祸,结果听到一半,忽然咂摸出一丝不对味。
待他反应过来之后,便哽了一声,忍不住说:“你看你这话说的……嫁给本侯,是件很委屈的事儿?么?”
同时他手上动作不停,利落地给言侯倒了杯消火茶,又嫌太烫,降火效果不够好,把自己手里的那杯凉干净的茶换给他:“醒醒神?,荀叔,你骂那帮子肥肠满脑快撑死的瘪三畜,骂了也就算了,怎么如今还骂起人了?让天爷听了多怪罪。”
言侯:“……”
这人倒真?能厚着张老脸,把不对付的玩意儿?通通骂出朵花儿?。
怪不当人的长?宁侯尤其善于往沸水里浇油,见言侯的火气?稍微有点儿?偏移,目光要落不落地点在自己身上。
当即面色一凛,表明立场,十分痛心疾首地骂道:“这群小畜生!”
言侯顺势拍案:“小畜生不算好,得去了“小”!单“畜生”二字就骂得极好!横眉冷对肖竖子!就该这样!”
两?人商谈一番,最后将称呼定为了“扁毛短畜生”,心满意足地又干了个杯。
待至酒过三巡,不胜酒力的言侯半蹲在地,眼?神?飘忽不定,迷迷糊糊地嘟囔着问了一句:“话说回来……你……你有家不回,还就在隔壁,非要跑来我这儿?是……是怀的什么居心?”
这人不肯抬头,拿手撑着地,不待长?宁侯搭话便立刻又抬高嗓音喝一句:“——说!”
卫冶不禁莞尔,抬手示意就要上前搀扶的侯府下人。他半弯下腰,相?当新鲜地歪头瞧他,靠近惊道:“哟,真?醉了啊?”
言侯起先?不吭声,后来看了他几眼?,才?仿佛恍然地往后一仰——然后这醉鬼没踩住脚心,在刹那间?跌到了地上。
卫冶看够了热闹,哈哈大笑起来,终于肯叫人上前,并且自己先?一步拉人起来。
却?见言侯透过他,像是对某个人有千言万语要说,又好似心潮迭起卡在喉咙,以至于无话可?说。
卫冶一愣,他对这目光竟有些似曾相?识。
可?还未等他想起从哪儿?见到类似的情?状,言侯半身瘫软着,牢牢搭在他瘦削有力的手臂上,一双眼?仿佛霎时沁了泪,又好像依稀燃起了最后几点星火。言侯已经很不年轻了,那些从前的至交与敌手,再多的傲骨与风流都已经在历史的长?河里付之一炬。此刻支撑住他的卫冶,就好像是支撑起他的某段回忆。在这样诉尽衷肠的注视下,卫冶的动作缓慢地僵滞了一瞬,忽而?生出某种异样的心绪。
可?就在他差一步就要这种相?似从何而?来的时候,言侯脱口而?出的一句,却?让他整个人跌浸深不见底的过去。当年也曾打马长?街,恣意挥洒的荀止如今失了清透的眼?,他仓促地别开眼?,哑声说:“七娘,多少?年过去,我也终能醉了啊……”
卫冶记起这目光了。
那年漫天雪拢,封长?恭擅自闯入乌郊营,被他亲手提了出来,按在龙渡堂外跪了一夜。后来他送他去北斋寺的禅房里关禁闭,送他去衢州江左留一命。封长恭最后看他的那眼?,与此刻这眼?一般无二。
卫冶忽然抿唇侧目,他下意识觉得荀止不会希望他看见眼前一幕。可真心能被掩藏,长?久以来的无故疼惜,无偿相?助也可?以被熟视无睹着得过且过。但卫冶终究从未想过手帕交,青梅情?,相?交之人既可?以是段眉与卫元甫,也可?以是年少?时关系更为亲近的段七娘与荀二郎。
他以为悉心照料是他寥落少时里,为数不多的慰藉,但他从未想过,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落在旁人眼里,会是无语凝噎的切肤之痛。
卫氏子,姿容美,观之恰似其母。
言侯府里的下人不明所以,唯唯诺诺不敢上前。卫冶匆匆把人扶上前去,不敢再留,背身回府里去。
**
卓少?游挑开竹帘,半侧过身,露出身后静坐的李喧。他受封长?恭所托,赶往中州,要见的人却?并非卫冶,而?是扎根山野的先?太傅,教无类的修书人。最终也不负所望,将人安然无恙地送抵北都。
他们要谈的事,卓少?游不肯听得太多,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心腹,也没打算把自己当成附庸。
夜色如水,凉月照霜,庭院里的玉兰树袅袅婷婷,檐下的红灯笼为其添色三分。卓少?游百无聊赖地居外看院,屋内封长?恭倒了杯清茶,说:“先?生一路风餐露宿,着实辛苦,这些时日不算安稳,不如……”
“这就不必操心了。”李喧眼?角带纹的面孔被山间?风吹得相?当粗粝,但他脸色平静,道,“你我之间?无须讲究太多,有多少?事,说几分话,撇去虚与委蛇的功夫才?能真?正谈话。你请了我,我肯过来,这就说明我的心意。”
封长?恭于是便笑,说:“好,是学?生迂腐。”
“天色不早,我就有话直说了。”李喧没有分一点余光给茶,“这些年我在衢州以南,中州以西一带设立‘太明’书院,无偿无地,也不正经教授四书五经,只是闲来无事,与人交谈。一来二去,倒也有了不少?学?生,不吝男女,不管老少?。他们不认得李喧,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