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照一站在营口,对所有立在风里的岳家军道:“只要一息尚存,我辈不能退,也绝不会退!”
六千个岳家军爆出的应声是轰响的,他们在喧杂的笑骂声里,发出不少嘘声。怎么能不心寒呢?他们是大?雍的功臣,他们抛头颅、洒热血,不少人将近五年没有回家看过亲人。
然而回报给他们的却是战至今日,仍旧孤立无援。
可方照一刚才说的话?,他们还肯信,肯来到?河州的这六千个岳家军都有着同样的坚定。因此哪怕对奉元帝把岳家军丢到?河州的部署感到?不满,他们还是选择在冬日过境,一路快马加鞭,来做漠北狼的天敌。
“是啊,将军!”一小将喊,“咱们可是岳家军呢!”
“岳家军……”
“这回回京得跟他们说说了,将军。该匀的功得匀,该批的休沐得批,是吧!今年打仗之前我是真想?回家去——”
雪开始下大?,方照一没有理会岳家军近乎孩子气?的抱怨。漠北王庭在溃败之前,出了几个货真价实的后起之秀。他曾经与他们交过手,对其?中一个叫靳格勒的印象深刻——为了在哪怕战败的情况下,还能保住三十六部的火种,苏勒儿?甚至没有派他出战。
方照一麻木的躯体感受到?了寒冷,他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河畔,眺望可能出现狼群的前方。
今夜有暴雪,铺天盖地的洁白容不下任何辗转崎岖的污秽。
高坐庙堂的人永远不敢正视马革裹尸的眼,没有人肯承认和平来之不易,桩桩件件,都耗空了战士的血泪。
但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默认牺牲的必要——只要死去的人不是自己。
那枚镌刻着忠义的石碑压下来,能把善良的人们轻易压死。这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像一针寒风,它如冤魂不散,飘荡在大?雍上空,“呜吱”狂啸。它鬼哭狼嚎地警告人们看清这里,这里有他的土地,他们的血。
而这雪过去。
他们都要血债血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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靳格勒窝在雪里,把耳朵露在头盔外面,被风霜刮得通红也没关系。他需要捕捉狂风里铁甲撞击的响动,这是他们现在没有的东西。
与之对应的还有砍到?发绣的刀棍,囊中空空的干粮。
他们这几日躲避河州守备军的镇压,已是一无所有,而且与西延中断数日的联络,让勉强能看在眼里的出路一下子变得无比渺茫。所以他们无所畏惧,那是饥饿到?一定程度的狼群才会激发出的野性。
他们徘徊在河畔附近,要打掉岳家军。
还是老熟人的富贵让人眼馋心热。
“你听。”
靳格勒的耳力?极好,他听见马蹄踩雪,刀鞘碰靴。呼吸放轻同时,靳格勒微微支起上身,那是蓄力?待发的姿态。
阔孜巴依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双眼发红,那是因为兴奋太?过激起的反应。
可是马蹄声时隐时现。
透过枯枝的缝隙,岳家军的身影始终没有浮现。
靳格勒遗憾地往后缩了缩。
河州天寒地冻,他们没有厚重的毛裘蔽体,只有缩成一团依偎在一处取暖,才能勉强维系住身体的温度。
阔孜巴依是侍奉神女的亲卫,他在北都待了太?久,没有行军指挥的资格。他很少会对靳格勒的战场指挥发出质疑,但他在细微的一瞬,忽然察觉到?不对。
“不对!”阔孜巴依迅速撑地起跳,往后跃出匍匐圈。
果然下一瞬!
火药味刹那间?直冲耳鼻,燃铳轰然,火光四?射,炸开的爆响混合着漠北狼痛苦的嘶吼,他们在根本没有看到?对方的情况下被炸了个猝不及防。而另一头战马嘶鸣,只闻其?声的岳家军已然绕后,从?后方缓谷的渠沟里凭空出现。
他们横冲直撞,向?人挤人的此处纵马奔来!
这是要活生生踩死他们!靳格勒心里顿时一沉,他飞快地跃起后撤,在很短的时间?里观察战场——因为寒冷,所有人都挤在一处,岳家军攻势迅猛,冲撞入场的时候必然有人来不及跑!
“起网!”靳格勒顷刻想?出对策,他用漠北语怒吼道,“两翼后撤,中端甩绳,勾紧!”
两侧的漠北士兵像闻风即动的原草,靳格勒话?音未落,便已几步后退,逼向?岳家军驰骋而来的方向?,拉起绳网。
而居中的士兵被挤压得动弹不得,为了求生,他们传绳的动作迅急无比,终于?在马蹄溅起雪沙的那一刹,绳网兜面而起,绊倒了前行的几排骑兵。
人仰马翻,岳家军跌落在趴伏的漠北狼身上。
漠北的士兵眼中含恨,反应极快,眨眼就拔出短刀,在血色迸溅里结束了他们的生命。
然而岳家军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,这是长久的凝聚酿成的军魂,方照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,他们就不会停下。马蹄踩踏肉|体的闷响不断传来,地上的雪面搅成泥状的血水。被踩烂的人脸很扁,散发着腥臭。
雪屑泼影,靳格勒的面上被溅起兜头热血。
来了!
靳格勒偏头擦掉眼皮上的血,狠啐一声,道:“自作聪明,你们活不过今天。”
从?踏白营,到?岳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