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忘。就是怕好茶来了,你也喝不明白。”他也笑了,指头对准脑袋点了点,挑眉说道?,“我从抚州回来,就被关在这?里,一样的牢房,我来住过五次……这?回轮到你了。周署贤,当时你跟在钟敬直的屁股后头看着我,开心吗?”
周署贤平静地上下打量他,仿佛这?是两人第一次会面。
随即他的神情逐渐阴郁,周署贤敛住笑,如实道?:“忘了。”
他是那样聪明,聪明到湮灭了人性。所有?被派遣到北都的蝎子——尤其是进宫的蝎子,都是教皇亲自挑选的。
在一排排列队的遗孤里,就像挑选看家护院的狗崽子,又要凶,又要狠,又要对着主人摇尾乞怜,可怜又可恨。
周署贤是他们当中最优越的那只。
“他们选中了我当蝎子,所以我活了下来,至于其他的很?多人,都死了。”周署贤此刻平静得简直不像是在讲述他自己的曾经,“死得像狗,无数条狗……怯懦的,丑陋的,虚弱的。但我还?活着。沃克和他的其他蝎子甘心做一辈子活着的狗,我不想?。所以我进宫前,学?成了活,进了宫,就学?会了看。”他微微一笑,神情在这?一刻无限诡异,“卫冶,卫侯,长宁侯……我一直都在看你。”
卫元甫和段眉先后死在启平二十年,启平帝怜惜卫冶年少丧亲,将他接进了宫。
虽为伴读之名,却与皇子皇孙同吃同住,同进同出,享受的金玉尊荣何止是寻常勋贵拍马难及?
而同一时刻,十岁净身入宫的周署贤就在太监堆里悄悄地看着他,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习惯了观察,并?在心中升起了一个灰暗的念头。
他想?:“长宁侯有?什?么好?还?不是让那么多人都死了,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。可是我的生身父母更没用,别人的爹娘都能活,就他们全死了,死得像条狗。”
可他还?想?活。
“是嫉妒吗?我不知道?,因为你可以让天?下所有?人都来羡慕,可是扪心自问,我不想?变成你。因为我是可恨,而你是可怜呐。”周署贤冷漠地说,“我看着你一无所知,对杀父仇人笑脸逢迎,就觉得你也像条狗,只能摇尾乞怜,还?要自诩为忠义难两全,连自己的屁股都着了火,还?要担心大雍江山和隶属于你仇人的百姓……所以说啊,卫拣奴,你多贱。”
周署贤似乎感到无趣,他忍不住嗤笑:“今日你都打进来了,你还?那般贱!你不杀人,人来杀你,这?个道?理你们早该懂了!所以萧齐的骨子里也像狗,觉得养你能养熟!可你是条白眼狼啊——我敬你是条狼!”
卫冶平静地看着他。
那零星的火光在潮腻的空气里忽明忽灭,忽然?牢门吱嘎一声,钱同舟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三壶白水,进门了就要给周署贤灌。
周署贤被铁链锁在这?里,根本躲不过。
在卫冶静静地注视下,他边笑边呛,吞干了水,周署贤笑得眼角沁出泪。
钱同舟沉默地退到卫冶身后,就见他疲倦地咳嗽两声,语气嘲讽里难掩倾羡:“啊,钱同舟啊,他还?在跟着你,真?是了不得的主仆情谊……可是恐怕你到现在还?不知道?吧?当年证实你与南蛮有?私的那根簪子,还?有?那一摞的私通文?书,你不会到今日还?以为是不周厂的废物有?能耐越过北覃卫的眼睛,到你府上去拿的吧?”
周署贤咯咯地笑起来,他整张脸都呛得发红,这?让他的语气越发阴柔。
“当然?不是了。摸金案的定案,你觉得委屈,你当然?应该觉得委屈,因为连我都知道?这?事?儿不是你做的,可你自己却没有?办法证明自己没有?做过的事?。”周署贤嘲弄一笑,“但钱参事?可以。因为这?事?儿就是他干的啊!那么他又是为什?么肯帮我……”
空中惊雷乍响,映得诏狱人人面色煞白,死气沉沉。
钱同舟倏地怒道?:“你胡说八道?——”
“是因为你啊,钱总旗!”周署贤残忍地吐露出这?行字眼,他近乎癫狂地喊道?,“这?是钟敬直教我的,他又是跟萧齐学?的!你十九岁那年得的那场突然?痊愈的重病,你该不会真?以为是你爹去了天?上给你庇佑吧?”
卫冶忽然?开口:“孔皓,带他走……”
可是已经来不及了!
“萧齐在段眉面前拿出毒药,她和卫冶,他只肯让他们活一个。”周署贤神色疯狂,“我们在宫里做太监的,要给在外?头当狗的亲卫下药能有?多难?纵使?算错了,左不过是死两条狗,大人们才不在乎!你爹在给你到处求医的时候遇到了我,他也跪下来求我,可是我也想?求他啊!我有?蝎子的使?命,我得逼反长宁侯卫冶啊!”
可谁能想?到卫冶没反。
他不仅不反,还?要回北都赴那场明知是局的不归宴——而后北斋寺里沉寂一年,蛰伏鼓诃又三年。